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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年少未知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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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杜若从景王府回来后便总喜欢往景王府里跑,她天性活泼,且不拘小节,每一次去王府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有时是探讨学术,有时候带着上好的酒菜,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总之千奇百怪的理由去了都只有一个结果——缠着叶景不放。饶是如景王这般温润耐心的人也被她缠得耐心尽失,索性称有公务在身避免她的纠缠。令他欣慰的事这一招很管用,每次叶景只要说有公务在身,杜若也就不再做多纠缠。
叶景暗自好笑,倘若她是个女子,以她这样的性格他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杜若每天请完安后都会去太院,说来也有些尴尬,向她这样的年纪又身逢乱世的王孙公子哪一个不是已经开始入朝为官或征战沙场,唯独她还没有出师。或许这也是叶衡不被尊重不被重视的重要原因。杜若郁闷了,暗中向皇后透露过自己的意愿,被严厉拒绝了。
吐了口郁闷之气,杜若的思维开始神游。第一天来太院学习,项太傅就在给她讲《春秋》,如今也差不多半个月了,项太傅还在讲《春秋》,《春秋》没有讲完杜若的耐心却已消耗殆尽。
趁项太傅开讲之前,杜若大胆提出建议,可不可以先学骑马射箭?
没想到项太傅断然拒绝。杜若心有不甘,这些天她跟着李太医学习骑射,无奈钟粹宫那么小的地方根本就不能骑马,以致她到现在骑艺不精。
杜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争取道:“衡儿知道太傅自有道理,只是衡儿从小到大就没有离过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如今年岁渐长,将来想要兴国安邦恐怕也少不了学习骑射,还望太傅成全。”
项太傅只当太子年少贪玩,无奈被缠不过,心生一计,正色道:“殿下若能通过老夫这一关,老夫便同意从今天开始教授殿下骑射。”
“太傅请讲。”
“首先,殿下得背会这几天所学的课文,其次,殿下须赋诗一首,至于这题目,”项太傅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脸上一片自得之色:“殿下志向不小,既然提到兴国安邦那就写一首明志诗吧。若合格,老夫就接受殿下的建议。”
杜若在心底冷哼,谁人不知叶衡文采甚好生性怯懦胸无大志,偏偏让他写一首明志诗,这不是有意为难?况且诗写得好坏这还不是由你说了算,根本就是不平等条款,虽然不公平,但眼下也只有接受。回想起前几天学习的课文,冲太傅淡淡一笑,一字不露地背了出来。
项太傅微微颔首,却不说话。杜若看着身前的案几,心想若是自己作诗多半是唬不住这位太傅的,为了私欲,也只有盗用前人的了。想了想,便走到案台前提笔写了下来。
项太傅见她写到: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出山志在登鳌顶,何日身才入凤池;倘无驷马高车日,誓不重回故里车;即今馆阁须才日,是我文章报国年;马是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徧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
这首诗写得霸气外露,意境甚高,大有气吞山河之势。项太傅意味深长地看了杜若一眼,忽然觉得眼前那个貌若女子品性怯懦的太子殿下变得十分陌生,难道这些年竟是他看错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任她先学骑射的想法,提这两个要求本就是为了为难杜若,可如今却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这位教导多年的太子殿下。诗如其人,这样的诗,不是胸怀大志胸襟开阔的人怎能写出?
项太傅一遍遍看着这首诗,心绪激昂,感慨万千。
杜若一时求胜心切写下了这首诗,在看见项太傅赞赏的目光后也是后悔不及,终究还是改不了喜欢出风头的个性。本来还在自责,见项太傅迟迟不对自己的作品做出评价,心里知他不愿应允。仅这一点自责也在因项太傅的言而无信而消失在九霄云外。
杜若冷冷道:“不知太傅对此诗做何评价?”她心想就算你不愿意放我出去也不能折辱了这首诗,再怎么样也是李鸿章最为霸气的一首诗,且看你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项太傅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感动得老泪纵横:“殿下果然志高气洁,心怀天下,实乃我西楚之幸!老臣今日始知陛下慧眼……”
杜若没料到他会如此激动,想那诗的气势太足,气概太高,远非叶衡那样生活在温柔富贵乡之人所及,一时又是尴尬又是后悔。只有硬着头皮道:“太傅过奖。不知太傅可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项太傅垂首:“我给殿下出一幅对联吧,若殿下在今天下学之前能对出来,老夫就接受殿下的建议。”
“那就请太傅出上联。”
只听项太傅悠悠吟道:“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此联说难不难,关键是寓意十分巧妙,只用“南”、“北”、“通”、“州”四字组成,杜若知道北魏有一通州县,西楚也有一通州县,联系方位地名,这上联出得确实别有一番意味。
杜若看了一眼案台上的《春秋》,笑吟道:“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项太傅先是一愕,随即笑起来:“殿下志怀高远才思敏捷,看来老夫不佩服都不行。”
“这么说太傅答应了衡儿的请求。”
“愿赌服输,就算陛下怪起也只能是我才不如人。”
杜若又喜又惊,心中怒气全消,兴冲冲跟着项太傅前往上林苑。
上林苑位于天麓山与邺城交临之处,历朝都是供天子及士族阀门游幸狩猎的场所。其苑地跨五境,纵四百里有余,气势恢宏,雄伟壮观。东苑包括建章宫、宜春苑、承光宫、储元宫等宫殿七十所。西苑深入山脉,苑中养百兽,容千骑万乘。
杜若跟着项太傅入内,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她几乎以为自己倒了一望无际的草丽。天朗气清,丛林起伏,连绵广阔,与天地连成一线。
项太傅笑涔涔道:“今日教殿下骑马的另有他人,老夫年事已高,就不随殿下去了。”
杜若心里奇痒难耐,恨不得立刻驰骋在这片宽广的天地间,听太傅这样说,忍不住问道:“那今日教我骑马的是何人?怎么不见踪影?”
项太傅刚要开口,只听哒哒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杜若循声看去,见一蓝衣少年御马而来,一人一马在这样广袤的草原上和谐而美丽,杜若看着少年,只觉得这蓝天白云,骏马飞驰,竟似是为了他而存在,说不出的飒爽风姿,潇洒俊逸。
“说曹操曹操就到,”项太傅对杜若道:“以后就由安将军教殿下骑射,安将军十四岁便随父征战沙场,精通骑射,由他教殿下再好不过。”
杜若怔了怔,看清马上的蓝衣少年,果然是那次在紫微宫遇见的安若宇,当下竟觉得有些慌乱。
安若宇若有所思地看了杜若一眼,神色间隐隐有几分疑惑,见杜若正看着他,连忙低下了头,下马向她简单行了礼,又和项太傅寒暄了几句,项太傅满意的看着他,吩咐道:“太子殿下就交给将军了。”说完简单嘱咐了杜若两句便离开了马场。
安若宇道:“殿下先随我去挑马吧?”
杜若此时兴致大减,但碍于面子不得不跟着他去挑马。眼前的安若宇倒和上次在紫微宫见到的有些不同,教他骑马的时候不苟言笑,严肃认真,直奔主题,几句话就交代完了,之后便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多说。
杜若有心逗他,故意将缰绳一抖,任由骏马尽情奔驰。
她选的本就是一匹突厥进贡的宝马,这一扬鞭,宝马奋力疾驰,如闪电般向前冲去。
安若宇先是一惊,想到太子骑□□湛,也就不甚在意。稍稍迟疑,却见杜若坐在马背上呼救,握着缰绳的手也松开了,身子随着骏马疾驰而上下左右颠簸。
“殿下!”安若宇吃惊大喝,回身上马朝杜若追去。无奈杜若骑的是突厥宝马,跑得太快,这一追就追了好几里路。所幸这马性子不算太烈,一路上才没有出什么事。直到马速渐渐慢下来,安若宇才追上杜若,喝道:“抓紧缰绳,稳住身子!”
杜若却懒洋洋地冲他眨眨眼,安若宇这才惊觉自己被骗,看着杜若眼中波光盈盈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之色,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坏笑,哪里有半分害怕的影子,他将马缰一带停住,看着她身后众多侍卫赶过来,心下又气又惊。
杜若知他生气,忙勒马回身,冲他吐吐舌头:“谁叫你不理我的?”
安若宇一愣,十分无语地看着她:“殿下再这样骑马,微臣恐怕没有能力再教殿下了。”
杜若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知道玩笑开大了,笑道:“若安将军都不能教我,恐怕没有人敢教我了。”
“殿下骑□□湛,何须微臣教授?”
“你见过骑□□湛的人像我这样骑马的吗?”杜若嘴角逸出悠长的浅笑,“邺城里人人都说我精于骑射,其实那些只不过是传闻而已,否则项太傅又怎会同意让你教我骑马?”
安若宇不说话,杜若只好下马说好话。她本想逗逗安若宇结果却给自己出了道难题,安若宇根本就是一头倔牛,杜若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回他,经此一回她发誓以后再也不逗这个呆子了。
安若宇确实是个呆子,杜若在和他相处了几年后才幡然领悟。他生性率直纯真,只要认定了的就不放手,这些年人情在变世道在变,唯独安若宇的率直纯真始终不曾变过。当然这是后话,眼下的杜若可不这么认为,此时她只觉安若宇小肚鸡肠有仇必报活脱脱一小人。
在上林苑学骑马的日子虽然不长,可这却是杜若在皇宫最难忘的一段日子,每天和安若宇斗嘴,看他被气得脸色铁青然后又把他哄得晕头转向,杜若只觉得自己成就甚高。
这日,杜若早早来到上林苑,等了半天也不见安若宇的人影,正暗自诽咐:安若宇这小子竟然敢放本太子鸽子,看来是翅膀硬了。
远远听见一阵笑声,然后便看见安若宇的修长的身影在灿然的日光之中更加英挺高大。杜若正欲跑过去,见安若宇身后还有一人,一身深绿华服,比之安若宇稍显纤瘦,容貌更加秀气,气度愈加儒雅。
杜若有些意外:“表哥,你怎么来了?”
安若宇见没有外人在也不行礼,嘟着嘴抱怨:“是这小子死皮赖脸硬跟着我来的,我还没有同意。”
“若宇若是没有同意,文冉又怎敢擅闯?”
安若宇一张脸瞬间憋红,一只手颤颤指着杜文冉的脸:“明明是你硬跟着本将军,你莫要诬陷我!”转身向杜若解释:“我不是故意迟到的,都是他,是他硬缠着我才迟到的,你等久了吗?真对不起。”
杜文冉面上虽没有笑,可是眼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也不怕憋出内伤!
杜若早就知道叶衡、安若宇、杜文冉三人自幼相识,交情甚深,可是看着性情完全不同的三人这样的相处模式,实在难以理解他们三个怎会走到一起。
杜若并不喜欢结交什么王公贵胄,这一点与其他两人倒是不谋而合。上流社会的世界总是粉饰着伪善的外衣,而揭开这一层薄薄的轻纱,里面就只剩赤裸裸的私欲和丑陋。
不过和安若宇还有杜文冉之间的相处却让杜若有种回到现代的感觉,在他们面前,她不是高高在上的西楚太子,不是女扮男装的公主,而是她自己。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君臣之礼,只是如手如足的兄弟。
那天安若宇有事先离开了,杜文冉盯着杜若看了很久,杜若被他看着心里发麻,问道:“我今天有什么不妥吗?”
杜文冉欲言又止,离开前总算憋出了一句话:“若宇这段时间因为璇儿的事情心情一直不好,你要有时间就多陪陪他。”杜若一头雾水,他因为叶璇的死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是让她陪他疗情伤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采薇的身体渐好,杜若呆在钟粹宫的时间也渐少,每天不是带着小卓子往上林苑跑就是往景王府跑,好不容易回来又要和李太医探讨学习琴艺诗书,因而和采薇碧云呆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少之又少。
碧云生性沉稳,一个人呆在钟粹宫绣绣花,做做菜倒也清闲舒适。只是采薇生性活泼,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才下来,好不容易可以出门有没有人带着她四处乱跑,一个人呆着难免闷得发慌。
杜若刚从上林苑回来,正兴致勃勃要出宫,采薇一边服侍她换衣服一边旁敲侧击:“时辰已经不早了,殿下现在出宫似是不妥。”
杜若不以为然:“以前也不是没有出去过,放心吧。再说这景王府我去过千百遍了,会有什么事?”
“即使去景王府殿下不能明天再去吗?眼下天马上就黑了。”
杜若道:“我也有好几天没去景王府了,刚刚回宫的时侯听宫女说景哥哥今天不太高兴,我一定得去看看。”
采薇撇了撇嘴,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杜若眼睛微微一亮,笑道:“鬼丫头,想说什么就说吧,就知道你在动歪脑筋。”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殿下得眼睛。”采薇吐吐舌头,商量道:“殿下可不可以也带我出宫?”见杜若不说话,采薇赶紧解释:“殿下这一出宫身边不是侍卫就是太监,再说宫外遇见的人更是鱼龙混杂,殿下万金之躯,万一遇到了点什么事情,有我在身边至少有个照应。”
杜若见她所言有理,一时无法反驳,只得拿她的身体做文章,嘻嘻笑道:“你身体还未痊愈,等你身子好全了,爷去哪里都带着你,定然不会让你独守空房。”说完对门外叫道:“小卓子,随爷出宫!”
说完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到景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刚刚下过一场雨,润泽的地板反射出青幽的水光。杜若一进府便见叶景的贴身侍从于安匆匆过来,不等他行礼,杜若问道:“王爷可在府上?”
“在,”于安作了个揖:“王爷在里面大发雷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用膳,殿下来了正好帮着劝劝王爷。”
叶景一向温润内敛,竟也会这样大发雷霆。杜若若有所思的看着于安,问道:“知道王爷为什么生气吗?”
于安摇摇头,“王爷下朝回来后就一直呆在书房不出来,中午侍女进去劝王爷用膳,王爷突然就大发脾气。”
“知道了。王爷心情不好的消息不要让别人知道,不然又是一场是非。”
“除了殿下,奴才没敢让任何人知道。”
杜若挥挥手让人在外面候着,径直向书房走去,推门就闻到一阵酒气,想来他是喝了不少酒。
“滚出去!不是说了不准来吵我吗?”叶景也不抬头,喝道。
杜若只是看着他,并不上前,他面色淡淡的倒不像发怒的样子,只是眉宇间丝毫不见往日的温和。
“景哥哥。”
叶景抬头,便见杜若一袭月白贴身长袍,眉如冷烟目似寒星,莹白的脸上因匆忙跑来渗出细密汗水,在烛光下竟然美得那么不真实。她眸光轻动,对他投去安静的一笑,她笑的刹那,那双莹亮的眸子中仿佛有漫天飞舞的雪花盘旋不息,微微泛着光芒,美丽纯净得让人心痛。
那一霎那,叶景恍然觉得若她真是位女子,长大后该是多么倾国倾城。
意识到自己荒唐的想法,叶景苦笑一声,“衡儿,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杜若也不推辞,真的坐下同他一起饮酒。片刻后,叶景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喝酒?”
杜若笑道:“你若想说,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叶景盯着手里的酒杯一言不发,许久才缓缓吸了口气,说道:“今天皇上给我赐婚了。”
杜若握杯的手明显一滞,片刻后才回过神,笑道:“那是好事啊,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这么幸运嫁给景哥哥。”
叶景淡淡扯了扯嘴角,“是右相冯孝儒的三女儿——冯静怡。”
“哦。”杜若只觉心中有些酸涩,全然没了来时的畅快,叶景虽长得极像唐宋,可是这么久的相处她已经明白他不是唐宋,他现在是她的哥哥,是她的朋友,她应该为他高兴。
见叶景眉头微蹙,杜若忍不住问道:“景哥哥看起来并不十分高兴,莫非你不愿意?”
叶景深深看了她一眼,深黑的眸底中竟然有种沉重的哀伤。
“没有愿不愿意,这一天早晚会来,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那为何你会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娶谁对于我来说都没有关系。从很小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将要作我王妃的女子必会是权势极高的大臣之女,朝中能与我门当户对的寥寥无几,数来数去也就那几人,我早就料到了。”
既然早已料到,那为何眼里会有这么强烈的不甘与哀痛?杜若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或许连叶景自己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因为这个身份而莫名其妙地嫁给一个陌生人,例如那个从未谋面的平阳王世子,她眼下虽不用担心,但若想不出万全之策,这一天也只是迟早。杜若完全能体谅叶景此时的心境,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他一起喝酒。
那天晚上,叶景喝醉了,这是杜若第一次见他喝这么多酒,她知道他是为自己而醉,身为皇子本就有许多莫名其妙地付出,不管皇上让他娶冯静怡的目的是什么,他能做的,就只有接受。
难道这就是天命?
自那天晚上杜若从景王府回来就没有再去过景王府了。有些东西,她改变不了,因而不想面对。听采薇说皇上的赐婚圣旨颁下来了,这几天去景王府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景王也欣然接受百官的道贺,全然没有那天的阴郁。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是这般命运,心里便如被什么堵住,十分不畅快,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太院,上林苑,于是干脆向皇上称病不出门。
碧云注意到杜若这几天心情似乎不好,她一向豁达乐观,就算是生病的时候也整天乐呵呵,这几天她虽也如往常一般同她们嬉笑,可碧云总觉得她的笑容没有以前明媚。
碧云进房的时候,杜若正倚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诗经,碧云轻声道:“殿下,安将军求见。”
杜若微微抬眸,手里的书仍是没有放下,怅然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茶。虽则如茶,匪我思且。缟衣茹芦,聊可与娱。”杜若眸色清透,望向碧云,问道:“碧云,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碧云神色有些诧异,不过瞬间便已恢复如常,问道:“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杜若轻笑,“没什么。”放下手中的书,复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碧云只得重复一遍,“安将军求见。”
杜若神色一肃:“他见我干什么,莫不是这个时候还要奚落本太子。”
碧云微微一愣,见杜若似乎并没有见客的意思,正要出去,忽听杜若说道:“让他在大厅里等我。”
碧云微一福身,“是。”
安若宇在大厅里等了半天,杜若这才姗姗来迟。她虽是一脸歉意,连连道歉,眼底却有一抹得意,安若宇知道她是成心的。他与叶衡一起长大,深知叶衡虽然性格内敛,顽皮起来却也不输叶璇,尤其是近来更甚。
“听说殿下生病了?”安若宇问道。
“有劳安将军记挂,本宫的身体已无大碍。”
“那就好,殿下已经很久没有去上林苑了,不知殿下此刻可愿意同微臣一起前往?”
杜若笑笑,“好。”
随着安若宇出宫后,杜若对小卓子道:“你领着他们去上林苑等我,我和安将军先去一个地方。”等侍卫们离开后,杜若才转身对安若宇说:“你特意找我出宫,不会只是为了骑马吧?”
安若宇点头:“带你出去散散心。”
杜若反问:“你怎知我需要散心?”
安若宇浅笑:“从小到大,只要你一不高兴就会装病躲在家里不见人。”
“哦?”杜若对安若宇粲然一笑:“那你打算带我到哪里去?”
安若宇不答反问:“你想要去哪里?”
杜若纤眉微挑,看也不看他,“帝都邺城内最有名的玩乐消遣的地方是哪里?”
安若宇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这男人们最好的消遣玩乐场所自然是以烟雨楼为最。”
烟雨楼?杜若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皱眉道:“你要带我去逛妓院?”
安若宇见她这么直接,取笑道:“你想去我还不愿带你去,更何况你还不到十五岁,只是个孩子。”
杜若一脸黑线,她本没有兴趣去那种地方,安若宇这样一说倒让她有些跃跃欲试,她堂堂楚国太子有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今天若真不去以后在他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杜若睁大眼睛瞪着他:“少爷我今天就偏偏要去逛妓院,看谁敢不准爷进去?”
安若宇本就是随便一说,说他不能去只是为了噎噎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的要去,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带着不到十五岁的太子逛妓院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在他心里纯洁如杜若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安若宇本能地反对:“不行,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杜若厉声道:“你敢阻拦本宫?”
安若宇愣了愣,虽然知道杜若不是真的生气,心里仍是有些怪异。近来太子一改往日的懦弱温顺,做事也比以前果断,甚至还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威严。饶是他们一向不拘君臣之礼,安若宇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生出了几分敬畏。
安若宇俯首:“微臣不敢。”
杜若颔首笑道:“那就有劳安将军带本宫去了。”
这笑容明媚至极,眸中风华无限,偏偏落在安若宇眼中却是极其刺眼,他甚至可以看清杜若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心中既好笑又无奈。
安若宇蹙眉问道:“要不要叫上杜小三一起去?”因杜文冉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文昌公主赐了他这个外号,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安若宇都是这样喊他的。
杜若摇头:“若是带上他,你觉得我们还去得了妓院吗?”
安若宇低头撇撇嘴,默不作声。杜文冉虽然不是一般书呆子,但他作风严谨,心有圣贤,有如芝兰玉树,安若宇实在无法想象他逛妓院的样子。
杜若补充:“你要记住本公子姓杜名若,你叫我阿若就好,切忌泄露身份,知道吗?”
安若宇愣了一愣,复又问道:“杜若不是璇儿的小名吗?你为什么要叫这个?”
这回换杜若愣住,文昌公主的小名叫杜若?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看着安若宇明显不满的神色,杜若轻咳一声,声音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你跟着叫就是。”
安若宇低着头,片刻后,低声道:“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杜若坚持:“不好。”
安若宇噎住,默不作声,低头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