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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檀香风年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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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翎眉眼微弯,笑得惬意,“子玄果然不愧为朕之肱骨大臣,好,非常好,”末了不忘扭头对众位大臣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群臣早已惊得呆了,那里还有话说,忙俯首赞道‘皇上英明’。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小太监行色匆匆在司马翎耳边低语几句,司马翎微微蹙眉,转身对文武百官道:“今日就议至此处,你们下去吧。”
群臣陆续退下,司马翎看了正欲离开的顾子玄一眼,出言唤道:“子玄,你留下。”
顾子玄似乎并不意外,俯首称是。
司马翎对身边的小太监道:“去请宸妃进来吧。”
门外清风摇动,季雪衣一袭粉色纱裙被风扬起,她虽已身怀六甲,但行走之间仍然体态轻盈,娇俏天真宛若少女。
司马翎望着她一路走来,神色专注至极。
季雪衣走至顾子玄身侧,迟疑了片刻,终是越过了他来到司马翎跟前,未及行礼,便听司马翎笑吟吟开口,“宸妃有孕在身,不必行礼。”
季雪衣微微错愕,对上司马翎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并不领情地跪下:“恳请陛下收回让顾相赴陈之命。”
司马翎凝视着她,半晌才勾起唇角,冷笑道:“宸妃的消息可真灵通,朕这才刚刚下令,你就收到消息并且赶来阻止?”
顾子玄一直低垂的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他的目光落在季雪衣脸上,表情仍是淡淡的,只是一双深邃的黑瞳由浅转浓,好似叠云一般的情绪漫漫舒卷着。
司马翎忽然转头望向他道,厉声道:“圣祖祖训,后宫不得干政。顾丞相,你说宸妃之罪该当如何处罚?”
顾子玄收回目光,再抬眸时眼中只剩空荡荡的一片死寂,不带任何感情,如同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平静无波。
“回禀皇上,圣祖皇帝制定这条律法时也只不过是为了防止后宫乱政,宸妃娘娘一向守节知礼,必然不会无故干政,皇上不妨听听宸妃娘娘的说辞。”
司马翎微眯着眼睛打量季雪衣,季雪衣直直跪于地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听到顾子玄为她开托也不解释。司马翎本就无心惩罚季雪衣,这些年别说是干政,就是再荒唐的事情,只要她开口,他也没有不满足她的。他做事一向只注重结果,只要她在他身边,只要她是他的,其他的,他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可是现在,他看着她跪在他面前一心只为别的男人,甚至连个解释也不屑给他,怒火就这样喷薄而出,怎么也压制不住。
“怎么?宸妃的理由是不能说还是不好说?”
季雪衣避开了司马翎灼人的目光重重叩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妾的理由无关江山社稷,无关黎明百姓,确实不足道之,但是臣妾是真心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否则臣妾宁愿长跪不起。”
“好——好——好,”司马翎一连说了三个‘好’,语调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听在耳中却有如惊雷乍现,让人一颗心直被提到嗓子眼,惴惴不安。
“宸妃这是打算威胁朕了?”
“臣妾不敢!”
司马翎一把拂过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冷哼一声,“季雪衣,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季雪衣再次抬头时,司马翎已经拂袖而去,只留给她一个模糊地背影。她松了口气,司马翎这算是让步了。天知道当叶媛有意无意向她透露司马翎会派兵往陈,借机铲除异己扶植自己的力量时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惶恐?她虽然知道自己可能被人利用,但是那又怎么样,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是她永远输不起的筹码。
顾子玄扶起季雪衣,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季雪衣目光坚决:“我不想你冒一丁点险。”
顾子玄有些怔忪,一直平静若水的心仿佛被微风轻拂,荡起了丝丝涟漪。神色间难得露出了几分迷茫。
“以前你说人活一世,总是免不了许多羁绊,或与生俱来或后天形成,并不能随心所欲。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海阔凭鱼跃,做什么都不用考虑别人的心情,后来我明白了——就算是御风而飞的风筝也离不了牵扯着它的线,”季雪衣一动不动看着他,一双黑色的眼睛清澈透亮,“而你——就是我这辈子最深重的羁绊。”
顾子玄只觉得心中一阵翻江倒海,面对这一番深情告白不仅没有半丝旖旎柔情,反倒是心里一片苦涩。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而今她已为人妇,再也不能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手喊他‘子玄哥哥’,却仍愿意为他不顾一切得罪皇权顶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上。
他一眨不眨看着季雪衣,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由浅转浓,表情悲喜难辨。沉默须臾,后退一步,拱手对季雪衣行了一礼,“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本就是身为人臣的本分,谈不上冒险,还望娘娘慎言。”
季雪衣问:“你打算一直这样和我讲话吗?”
顾子玄没有回答,态度却很明确。季雪衣深知他外表看似谦和有礼,骨子里却固执的很,决定了的事情从不改变。好不容易见面,不想因为这些事闹僵,正要开口,却听顾子玄道:“以后,你不要再为我得罪皇上,他是这个世上唯一能护你周全的人。”
季雪衣对他微笑,笑容里却是满满的苦涩:“若今日面临同样困境的人是姐姐,你会不会袖手旁观?”
顾子玄半晌无言,末了只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一切自知,一切心知,既无结果,何苦执着?”
第二天,宫中传下旨意,封大将军丁复为兵马大元帅,唐云、李毅分别为左右将军,即日领兵赴陈。
杜若在第二天下午终于见到了顾子玄,她一早听闻司马翎已经下旨出兵赴陈便坐不住了,本来想告诉杨浩轩这个消息,去了一趟昨天的茶馆,却见茶馆并未开门,别说是杨浩轩就连丁婉婉也没有看见,回来后只有一个人心急如焚。此刻见了顾子玄便不管不顾跟了上去,顾子玄屏退旁人,凝视了杜若半晌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杜若直言问道:“皇上已经派兵赴陈?”
顾子玄点点头。
“公子也赞成齐魏联军合攻楚国?”
“若儿,”顾子玄温润的眸子里带着惯有的宁静柔和,却又多了几分痛惜与感慨,似无波幽谷,静谧而悠远,“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头脑见识就算放在男子之中也是拔尖的,国与国之间利益决定关系,这个道理你又怎会不懂?天下之势分久必合,依靠战争统一天下这是大势所趋,是每朝每代都逃避不了的命运。”
“这些我都知道。”杜若辩道:“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人们不会因为知道注定会死而放弃生?我是楚国人,现在楚国有难,一切都发生在我的眼前,难道我要因为所谓的天下大势就假装没有看见,弃自己的国家于不顾?”
“你说的对,你有权利不接受这样的理由。”顾子玄的神情极为平静,口气也很淡然,却让人莫名觉得有股说不清的忧伤。
杜若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等了片刻却不见他开口,迟疑道:“公子?”
顾子玄对她一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是你的故乡,有你最亲的人,就算遭遇变故,那份血浓于水的感情也不可能就此消失——你有权利不接受那样的理由。其实,我没有立场要你接受这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帮不了你,但若你想要做什么事救什么人——我至少不会阻止你。”
杜若抬眸,心中一阵激荡,“公子这句话怎么说?”
顾子玄平静地与她对视,眸色幽深,淡淡开口:“你此次出宫是为了什么,昨天出门又见了什么人?”
杜若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真不愧是身居九重之上的一国宰辅,偌大一个齐国,不管是朝堂之上还是后宫之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只怕都逃不过他那双漂亮眼睛,杜若忽然有种深重的倦怠感,她一直努力了解他,努力靠近他,只怕在他眼里她就是个笑话。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
杜若半晌无言,许久复又开口,声音却渐渐低沉:“公子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顾子玄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绿芷山庄,你说救我是为了我手上的蓝水晶,其实是因为我西楚的文昌公主的身份!”
顾子玄深深看着她,目若点漆,眼波微动,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在眼睑下投入美好的弧形。仍是沉默。
杜若悲哀地摇头,“其实你不用瞒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便是。”你又怎知我不会答应?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孑然一身,无欲无求,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被感情羁绊。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第一次在景王府中看见他的画,第一次在寒梅苑中看见天人之姿的他,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对她而言都有一种莫名的牵引,让她不由自主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从此她的心中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她以为她对他的关注对他的不同不过是感激之情,敬仰之情,就算有爱她也从未多想。在听见叶瑗说他曾拒绝过孝文帝的赐婚,虽知那个不是她,心中仍是痛得难以捉摸。她本就不是多情之人,却不想这份感情不知不觉中竟已如此之深。
顾子玄目光落于她手腕上的蓝水晶之上,幽蓝的光泽闪烁不定,点缀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公主言重了!”顾子玄避开了杜若的目光,那样的目光——太过殷切、太过炙热、太过执着,可以轻而易举看进她的内心,那样一颗纯洁的赤子之心。而他——再也承受不起那样的目光了……
他自问不是什么阴险奸诈之辈,但当初得知她的身份时也未必没有存过利用之心,甚至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也只是为自己对付楚国增添了一个筹码——若有一日齐楚开战,叶景与杨浩轩也不得不考虑这位名扬天下的文昌公主。
所谓机关算尽,却忽视了人心善变。
就算是血缘至亲,也难以看清那层薄薄的皮囊之下是一颗怎样的心!
明白司马翎的猜忌时,他几乎毫不意外,没有心痛,没有失望,只不过心底的某一处多了几分失落而已。他自请出战,未必不是试探他的意思,可是他却欣然允之,看似对他宠信至极,但是这份嫌隙却是生在了心里。
这些天他都在想,若有一天杜若的身份曝露,他是否能护她周全,以前他有这个自信,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护得了她的身,护得了她的心吗?
那样一个聪明灵秀的女孩儿,他害怕她会变成下一个季若兰或者是季雪衣!
顾子玄略一沉吟,复又镇定地回视杜若的目光,“当日在回音谷救回你后,我命惠涛在山上找了一个和你身量相仿的尸体放在那里,又把你随身携带的一个荷包放在了那具尸体上,以此掩人耳目,为的确实不是公主手上的那串水晶手链。”
杜若心头一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从救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亦或者说——他救她时就是别有目的。
“我曾在绿芷山庄承诺过给公主自由,这句话现在还作数,若公主想要回到楚国,我会尽全力帮你。”
杜若眉睫轻颤,张了张嘴,却已是无话可说。
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沉默许久,杜若深吸一口气,垂眸道:“我离宫也有些时日了,今天宫中已有传召,若儿告辞了。”
微风轻拂,顾子玄立于风中,静静望着杜若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