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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檀香风年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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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轩欣赏着她一刹的惊慌失措,笑道:“好久不见,杜太医近来可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皓轩不动声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了她紧握银针的右手上,眼底笑意更盛,却只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杜太医请坐。”
杜若警惕地看着他,冷冷道:“下官不敢。”
杨浩轩对她的话置若未闻,命随行的侍卫奉茶。自己也坐了下来,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茶水,自顾自的饮起茶来,竟是故意遗忘还站在不远处的杜若。
杜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问道:“王爷这么大的阵仗请下官过来,不会是让下官来观赏王爷喝茶吧?”
杨浩轩闻言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扬起,视线稍往上抬,直落在杜若脸上。虽是斜斜往上的仰视,但那目光却如俯视一般,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杜若不自觉后退一步。
杨浩轩不怀好意地笑道:“杜太医还是坐下为好,本王与杜太医许久不见,今天恐怕是要促膝长谈。”
杜若微微蹙眉,思量再三,还是坐了下来。
杨浩轩扬了扬他手上的茶,对杜若道:“这茶是我府里的一个婢女泡的,我是一个粗人,一向不爱这些风雅之事,却独独爱她这茶的清新醇厚,杜太医尝尝?”
杜若有些捉摸不透杨浩轩的意图,将信将疑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茶,尝了一口,不禁愣住。
“如何?还入得了杜太医的口吧!”
杜若脸色微变,这是有名的南岳云雾茶,虽算不上有多名贵,但因其生长于高山之中,产量不多,故而就算是宫里也是极难得。但是真正让杜若惊讶的却不是杨浩轩能在这种境况下喝这么好的茶,而是这茶的味道——竟然和她在楚宫里喝的丝毫不差。同一种茶,不同的水不同的茶具所泡出来的味道各不相同,是以每一种茶都有它独特的泡法。当初在西楚皇宫里除了贴身伺候她吃穿的婢女,这世上只怕无人能泡出这个味道。
杜若迅速平复心绪,答道:“这茶香而不浊,甜而不腻,当真难得。”见杨浩轩不似刚才那般清冷,复又问道:“下官一向爱茶,不知这泡茶之人何在,可否一见?”
“杜太医要见她也很简单,只是要等上一等。”
“等什么?”杜若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这种感觉从她第一次看见杨浩轩就有,只是那时她总被眼前这人周身气势所压迫,而忽视了这种细微的感觉。
杨浩轩缓缓起身,对着杜若微微一笑,“自然是等你被我药倒的时候。”
话音刚落,杜若便觉全身酸软无力,身子越来越沉,若不是坐在凳子上面只怕早就倒下了。她咬紧牙关,发狠地瞪了杨浩轩一眼,双目徐徐闭上,终于昏了过去。
昏迷前,杜若恍惚听见门被推开发出的咯吱声响,刺眼的光影中,隐隐约约有一个浅碧色的身影朝自己缓缓走来。
昭仁宫里,叶媛将手中的密信放于红烛之上,昏黄的信纸瞬间点燃,烧成灰烬。
“主子有言,齐楚之间必有一战,若这一日当真来临,还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说话之人正是叶媛的陪嫁丫鬟月儿,同时也是叶景放在她身边最重要的暗卫。
叶媛回头,冷声道:“我在齐国形同虚设,别说能影响司马翎的决策,就连司马翎的面也很难见到,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公主国色天香,司马翎终有一日会将心放在公主身上的。”
言下之意,便是她未尽全心。
叶媛皱眉,“顾子玄当年辅佐无权无势的司马翎登位,并且大力改革朝政,不仅是司马翎心中最重要的臣子,也是齐国人心目中的一代名相,不仅在齐国人心中地位过高,就是在其他几国的声望也难以有人匹敌,可是这些年其他几国权贵想方设法招揽他,也没有成功,皇兄让我离间他与司马翎,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公主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主子相信您,您就必定能够成功。再说有主子也有给您提示。”
叶媛重重闭上眼睛,回忆着信上所说之事,除了刚开始的震惊,心中竟然一片平静。果然,这个世上只要是人,总会有弱点。她一点一点回忆着那个淡漠超脱看似无欲无求的顾子玄,在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老天偶尔也会站在她这边。
杜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房子。她推了推被子,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坐了起来。
“醒了?”
循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杨浩轩正坐在不远处的凤榻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既然醒了,那就先吃点东西吧。”侧首叫身后听差的侍卫准备吃食。
“不用。”杜若看着他,回忆着来此之前的点点滴滴,也无心与他在客套,“你抓我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杨浩轩反问道:“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带你回西楚吗?”
杜若先是诧异,随即笑道:“王爷说笑了。”
“你是觉得本王没有能力回楚国,还是没有能力带你回楚国?”
杜若见他一本正经,不似说笑,心下更加警惕,想了想,正色道:“司马翎以你刺杀陈使为由,下令全国范围内通缉你。骁骑营统领薛少铭带领着所有禁军正在汴京搜查你的行踪,只要你一露面,必定插翅难飞。”
杨浩轩面上露出一丝玩味,挑眉道:“所以你觉得我需要挟持你才能回去?”
杜若警惕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杨浩轩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般哈哈大笑,“挟持你来威胁谁?顾子玄还是司马翎?杜太医,你未免自视甚高!”
杜若没想到会被杨浩轩如此不留情面地笑话,脸色有些发白,颤声道:“不管王爷想要怎样,下官都无话可说。只是这里是东齐,而非西楚,恐怕王爷也难以在此随心所欲,当然,王爷武艺高强手段不俗要回西楚并非难事,只是要带上一个不懂武功又爱惹事的女人一起,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
杨浩轩微微眯了眼,看着她却不说话。
杜若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他有无用处,只有继续硬着头皮道:“出宫之前,皇后娘娘曾召见过我。”
“……”
“王爷不好奇娘娘对我说了什么吗?”
“……”
“我答应娘娘会帮王爷逃出齐国。”
“……”
杜若心下忐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正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忽听杨浩轩说,“所以呢?你想要我放了你?”
杜若虽然否认,却是一脸理应如此的表情。
杨浩轩挑眉:“那你想好如何帮我了吗?”
“这……”杜若低下头,脸色有些尴尬,她确实没有想好要怎么帮他,声音也越来越小,“我……”
杨浩轩反问:“你看?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杜若想了一下,说:“我或许可以请顾相帮我。”
杨皓轩神色骤然变冷,斜挑着眼看着她却不说话。
杜若被他瞧得心里有些发憷,也不知道哪里惹了他,心道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刚刚还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瞬间就满脸阴沉换上一副吃人模样。
杜若小声问道:“你不信我,难道也不相信任皇后娘娘?”
“信任?我为何要信任她?”杨皓轩凝视着她,嘴角轻扬,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与幼稚,“难道就因为她喜欢我?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善变最不靠谱的便是女人的爱。”
杜若想起那一夜紫藤架下叶媛的眼泪,讽刺道:“从来都只听说痴心女儿负心汉的,今天王爷的说法倒是新鲜,只怕是王爷自己心思不正,以己度人才会觉得别人也喜欢朝秦暮楚吧。”
杨浩轩面色不变,依旧是唇角含笑,眼中却是万年寒霜。杜若不自觉后退几步,这个人光一个眼神便让人不敢放肆。杨浩轩见她一脸警惕,不由觉得好笑,脸上无意间多了几分暖色。他走向杜若,举手投足间,贵气盎然。
“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我从不信任何人。”
杜若微微错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高处不胜寒,何况像他这样的位高权重久居庙堂的少年将军?杜若想起朝中关于杨浩轩的种种传闻。杨浩轩并非自小顺遂,据说他小时候并不受杨战宠爱,七岁就被送往邺城为质,十三岁那年从军,到如今一人之万人之上的定武王上将军,其间付出了多少艰辛恐怕非外人所能明白。这样的人,过早的看透人心,明白世情,又怎会将自己的生命轻易交由外人手中?恐怕就连他的贴身侍卫,也不能完全博得他的信任。
杜若感到一阵悲凉,不知是为杨皓轩还是为叶瑗。
那一场终是谈判不欢而散,杜若再次醒来天已经完全暗了,仅凭屋内昏暗的烛光完全猜不出时辰。这一觉睡得太好,以至于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正被人囚禁的事实。杨浩轩的迷药效果很好,无色无味,用过后也没有头疼脑热的后遗症。杜若起床,除了还是有些使不上力,精神倒是很好。
夜很静,静得甚至可以听见门外守卫悠长的呼吸声。
杜若心里一酸,她被抓这么久,也不知道顾子玄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他会派人来找她吗?这个地方离顾府并不算远,且身处闹市,并不是理想的藏人之处,他会注意到这里吗?会想到自己在这里吗?
这个世上,若是连他也找不到自己,那就无人再能找到她了……
这样想着,杜若鼻子一酸,眼中朦朦胧胧已经有了一丝湿意。
她来这个世界也已经有三年多了,当初她狠心抛开楚国里的一切,总以为只有抛开文昌公主的束缚,才能真正自由,可谁能想到她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让她一人孤身在外,漂泊无依。若有一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有人发现吗?会有人在乎吗?
杜若想的入神,没有注意到门外之前还依稀可闻的呼吸声什么时候消失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碧色身影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杜若抬头,满脸震惊:“碧云?怎么会是你?”
碧云丢掉手里的闪着寒光的匕首,在杜若面前跪下,眼眶微红:“公主殿下,碧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公主殿下……”
杜若扶起碧云,仍是一脸把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碧云只有把自己在玉峰山经历的事情一一告诉杜若。景芝带杜若逃跑后没多久皇后的车马便困在了路上,那些刺客没有找到太子,当时便杀了不少人。后来,碧云为了救皇后都受了伤昏迷,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定武王府上。
杜若听后,心里越发心酸悲凉,想到经历那样一番刺杀碧云仍然安然无恙,为碧云的经历感到庆幸的同时不免心怀侥幸,希望还有人能够像她一样仍然活着。
“那,安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碧云自然知道她问的是哪个安将军,摇了摇头,“安将军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景王殿下赶到玉峰山的时候,只带走了娘娘与太子殿下的灵柩。”
杜若半晌不语,碧云心中亦不好过,可是现在毕竟不是伤感的时候,于是出言安慰,“殿下也不必担心,安将军若是有事朝廷定会发布告示,况且将军府一切正常,想来安将军应该没事。”
杜若点点头,虽然是安慰的话但碧云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样一想心里心里也轻松了很多,又问了碧云现在过得好不好。
碧云点头,“王爷虽然严厉,但是对人很好,昨天傍晚我才知道殿下被王爷关了起来,本来想着找殿下相认,可是又听说殿下现在是齐宫里的太医,怕怀了殿下的事,所以才等到现在来见殿下。”
“你做得很对。”杜若叹了口气,又把自己现在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
碧云问:“殿下为何不与王爷相认,若是王爷知道……”
杜若打断她:“文昌公主三年前就死在了普光寺,太子八个月前亦被刺杀,如今我只是齐国宫里的一介太医,再也不是你口中的殿下,明白吗?”
碧云死死咬住嘴唇,颤声道:“殿下!”
沉默了片刻,碧云终是妥协,“既然这是殿下的意思,那碧云只有遵从。门外的侍卫已经被我打晕了,一时半会儿应该是醒不来的,我送殿下出去吧。”
杜若点头。碧云领着她穿过了几个小门躲过几个夜巡的侍卫,出了那个像迷宫一样的院子。
“沿着这条街右转就是茶馆的大门,汴京守卫森严,一路上都有军队巡视,殿下不用担心王爷会再派人抓您。”
“那你呢?杨浩轩如果发现是你放了我会不会……”
“放心吧,王爷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杜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碧云笑了笑,“殿下的意思我明白,您现在的身份确实不方便把我放在身边,不过殿下也要记住——碧云永远是殿下的人。”
杜若紧紧抱住碧云,低声说了一句‘保重’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路上行人也渐渐多了。
杜若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顾子玄,却正巧在书房门口与季同撞个满怀,季同‘啊’了一声,正要破口大骂,便听杜若问道:“公子呢?”
季同抚额瞪着杜若:“都是御医了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爷昨天晚上就进宫了,皇上有要是要和爷相商,昨天留宿在宫里。”
“那我昨天晚上没有回来公子岂不是不知道?”
“你昨晚宿在将军府,陆小姐不是遣人回来通知了吗?”
宿在将军府?杜若略一思索便猜到了事情的始末。这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向顾子玄交代昨晚的去向,没想到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失踪的事情,说不清是失落多些还是轻松多些。
杜若“哦”了一声,半晌没有言语。
季同觉察到她的情绪低落,也就忘了刚才的不快,关切道:“发生什么了,杜丫头?你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杜若瞪了他一眼,你才要死不活,你全家都要死不活。
季同见杜若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自顾自地安慰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谁这么大胆敢给你气受?你放心,爷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杜若好笑道:“除了你谁敢给我气受?”
季同撇撇嘴,“我要为你出头你反倒笑话我,难怪孔夫子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杜若抿嘴一笑,打趣道:“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也不知道是谁总爱笑话那些读书人是‘书蠹’,如今自己也拿这些噎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季同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伸着一双粗短的手指着杜若,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汴京城建章宫中,司马翎头戴通天冠,一身紫袍,闭目侧身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紧紧握着一张雪白的密报——那是今天潜伏在陈国的暗卫辗转送过来的——安远之攻陷陈国最后的守卫之城,活捉陈国国君并俘获皇亲贵族文武大臣三百余人,陈国国灭。
北魏上官云已经不止一次相邀——齐魏合纵,共谋大计。少了陈国这块隔板,楚国想要将魔掌伸向齐国几乎易如反掌。齐国地处江南,平原广阔,物产富饶,已是多年未经战乱,能否经得起西楚的铁蹄践踏?可若是不出战,错过这次绝好的机会,下一次又要等到几时?齐魏之间尚有长江相隔,可是如今齐楚之间却是连最后一块屏障也没剩下。出兵还是不出兵?就像是一场赌博,赢了,齐国坐收渔翁之利成为这场乱世实至名归的霸主获得一统天下的实力,输了,这些年的韬光养晦苦心经营便全部付诸东流,还会为齐国带来各种无妄之灾。
“北魏一再请求齐国出兵,各位爱卿意下如何?”司马翎紧了紧手中的密报,睁开眼睛看了看大殿上面色各异的文武大臣。
朝堂下一片肃静,大将军丁复率先出列,叩首道:“微臣愿领兵出征,为圣上分忧解难。”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朝堂上霎时弥漫着一股浮躁气息。
司马翎见状微微一笑,目光一扫,望向裴兰青:“右相以为如何?”
裴兰青迟疑着出列道:“回禀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楚魏之争多年未见高下,眼下虽看似楚国占尽上风,实则不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楚国国力终将被战争消耗,短时间内不会对齐国造成威胁,然魏国却不一样,魏人民风开放骁勇善战又反复无常,只怕比起楚国对齐国的威胁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齐国此时助魏一臂之力,楚魏之争一旦失衡,不管哪一方胜出,对齐国而言都是威胁,依老臣之见,齐国不若暂且观望……以……以待时机。”
裴兰青忽然住嘴,因为他发现司马翎怔怔地盯着他上下打量,司马翎虽生得俊朗,但一双凤目总是阴测测的,就算是面带微笑,也让人不能忽视他与生俱来的威慑气息。裴兰青额角冒出冷汗,惶恐地一把跪在地上:“皇,皇上……?”
司马翎挥了挥,示意裴兰青起身,继而望向顾子玄,“子玄,你说!”
顾子玄出列,却是在大殿中央静静站了许久,最后才开口道:“臣以为齐国只需派兵拖延安远之归楚行程即可,不必对楚宣战。届时楚魏之战,齐国亦可坐镇后方,不费一兵一卒。”
司马翎嘴角一勾,点头道:“那依卿之见,派谁前往陈国最合适?”
顾子玄提袍跪下,“臣自请往陈,愿为君分忧。”
话音刚落,大殿上群臣俱是表情复杂,虽然知道大名鼎鼎的无痕公子不仅文采卓绝,亦是武艺超群,但这些年顾子玄在齐国朝堂上一直是官居文职掌管财政大权,却从未插手过军政,以至于众人都忽略了他惊人的军事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