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竹林(小修) ...
-
夜,漫漫长夜,漫漫长夜里罗守昌等的有些心焦,他既希望黑夜赶紧过去,又希望黎明晚点来临。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或许,他离真相不远了。那是不是代表着他离金燕子也不远了?想到这里,他焦躁的心就犹如被浸泡在了温暖的热水里,有氤氲的雾气在熏他,熏地他四肢百骸有股说不出的舒适在晃动。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感受着这种舒适的晃动。
他就站在巷子口的那盏半旧灰白的风灯下,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的人也和他的影子一样,有一霎那的安详。
影子微微一动,罗守昌已睁开了眼,眼中爆出的精芒竟让暗卫的头低得更低了。
“怎样?”
“禀少主,人已经找打了,在城西的竹林。”
“他不在大街小巷,也没去妓院赌坊,更没留宿酒楼,而是去了那?呵…有趣,有趣!”罗守昌摸索着微茬的下巴,仿佛有些惊讶,又有些意外,但,他明显很感兴趣,因为,他已经朝竹林走去,速度快得像支让人看不清形状的白色羽箭。
竹林并不是真的竹林,而是一家茶馆,茶馆的主人是当朝的安逸王杨明修。安逸王也本不叫安逸王,而是与圣上一母同胞的六王爷,他生得兰芝玉树,面容尚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为人却最是随心所欲、荒诞不羁。他自命修竹先生,创了竹林,说是茶馆,却偏偏收留了一帮同样面容姣好的人物,每天均是花天酒地、胡闹不休,所以他被称作安逸王。
因此,茶馆也并不是一家真的茶馆,而是一家小倌院。
像白面皮薛永棒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居然被安逸王给召进了竹林,真的让人意想不到。
幸而,罗守昌也曾经去过竹林,所以,他很快就潜了进去。
竹林很大,四处种满了修竹,竹叶的清香弥漫了整个竹林。竹林的尽头有条小径,昏黑的竹影下忽然飘出了条人影,若不是他穿了件雪白的衣服,也许,别人会把他当成竹子的影子。
人影飘飘荡荡穿过小径,路过一架朱栏板桥,落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小楼前。小楼里人声鼎沸,靡丽的音乐丝丝袅袅荡在耳际,浓艳的甜香层层绕绕浮在鼻尖,足以令面不改色的江湖大汗失了魂魄、迷了心智。可罗守昌不是江湖大汉,他是俏扇子,也是罗大公子。俏扇子冷厉无情,再浓再艳的曲调,再美再甜的女人也打动不了他。罗大公子风流倜傥,再浓再艳的曲调,再美再甜的女人他都见过。
是以,此时此刻的罗守昌是无坚不摧的,他立在小楼外,安静的像个影子,肌肉紧绷地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一名童子端着酒壶和酒杯出现在了楼外,罗守昌像个黑夜的游灵,轻轻地、悄悄地将一只手搭在了童子的肩上,童子只觉白影一闪,肩膀一沉,似冰抚过,心下骇然,端着的酒杯就要摔在地上,他的嘴也已张开,准备大叫。可清脆的瓷器破裂声和凄厉的呼喊声并没有传出,罗守昌已飞快地点了他的穴道,接过了酒壶与酒杯,将童子带离了小楼。
他们回到了竹林,怀中的小童不过八、九岁,干瘦的小脸上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这双眼睛正闪着惊骇恐惧。
罗守昌站在童子的身后,他放下他,解了他的穴道,并低下了头。他将头悬在童子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拂着童子耳旁软软的鬓发,声音柔和的像个慈祥的老父,“孩子,告诉我,知不知道白面皮薛永棒在哪里?”
童子浑身哆嗦的像只可怜的老鼠,“我、我不知道。大侠、好汉,我…我真的不知道。”
罗守昌发出一声轻轻地笑声,又道:“那最近竹林里可有何新鲜事?”
童子仿佛在思考,他的身子颤的厉害,却并没有急于回答。
罗守昌抚了抚他的肩膀,“比如竹林新栽了哪些竹子,比如厨房新调了哪些酒水,比如王爷新收了哪些男人,又比如竹林里突然发现了一具童子的尸体?”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很轻,轻的比一片竹叶还要轻,后来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重得快得就像一阵风扬起了整片竹林发出的凌厉呼啸声。
童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又被罗守昌点住了穴道。
直到他的身子慢慢平复,甚至僵硬起来,罗守昌才慢慢道:“想起来了么?”
童子点了点头。
罗守昌又解开了他的穴道。
童子再无一丝犹豫,迅速道:“他们说王爷换了新口味。”
“什么样的新口味?”
“一个很壮的男人,他虽然、虽然皮肤很白,却长得很壮,壮的像头牛。”
“这头牛现在在哪?”
童子遥遥一指,刚要说话,已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夜色已浓,罗守昌整个人已溶进了如墨的夜色中。
这是一处精美的竹阁,竹阁里亮着灯,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罗守昌推门走了进去,神情像走进君子院般的自然。
屋子里的人却仿佛吓呆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其实,屋子里的人何止是吓呆了,简直是吓傻了,一张白色的面皮简直比最好最细的面粉还要白,嘴巴张的大大的,像突然打了个哈欠又突然被人点住了穴道。
罗守昌却视若无睹,甚至微笑着坐在那个被吓傻了的人的身边,闲闲得喝起茶水来。
像过了很久,又像只有一小会儿,被吓傻的人已回过神来,他尝试着惊讶或者轻松地与这个突如其来的人打个招呼,却发现说出的话既不惊讶又不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害怕和惶恐,“你、你怎么来了?”。话刚落下,他就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子,于是,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尽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接着道:“罗大公子怎么突然来了?”
罗守昌刷得打开扇子,摇了起来,眼角斜睨着他,要笑不笑道:“你白面皮都能来的,莫非我俏扇子的脸还不如你这张白面皮?”
白面皮薛永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赔笑道:“来的,来的,怎么来不得,是安逸王请罗兄弟来的?”
罗守昌猛地站了起来,眼中射出锐利的精光如利剑短刀直直飞向白面皮,大喝一声道:“对了,这就对了!”
白面皮吓得也差点站了起来,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颤声道:“对了…什么对了?”
罗守昌沉着脸看向白面皮。
白面皮像个石头,动也不敢动,额上却迅速浮起了一层冷汗。
罗守昌却突然大笑起来,眉眼间全是欢喜的笑意,他走了过去,大力拍打着白面皮的右肩,大声道:“早就说过,叫你们唤我罗兄弟就是了,可偏偏你看见我就一副看见了鬼的样子,还唤我罗大公子。”
白面皮怔了怔,就听得他道:“怎么就你一人,黑拇指大哥呢?”
白面皮又怔了怔,身子居然开始发抖,抖得像只失去了母鸡的可怜的小鸡。
“大哥他死了!”他的声音又嘶又哑,看向罗守昌的双眼已经有些发红。
罗守昌惊呼道:“死了?”
白面皮咬牙道:“是!死了!被金燕子杀死的。”
罗守昌倒吸了口冷气,“又是金燕子!”
白面皮的眼睛已蓄满了泪花,表情既伤感又悲愤,“还不是那日在酒楼,大哥喝醉了酒无意冒犯了那女魔头几句。罗兄弟,你、你也是知道的…不过是醉后失言,那、那金燕子却非要赶尽杀绝…”
罗守昌目光闪了闪,似恍然大悟般跺脚道:“难道是那句话…可是‘我也要上她’?”他的声音又轻又低,说话间,还四处张望着,“可是,金燕子又怎么知道了?”
白面皮的白面上掠起一丝苦笑,“金燕子神出鬼没,最恨的便是负心薄情、滑口花舌的男人。”
“真的?!”罗守昌就像个跳蚤般的高高跳了起来。
白面皮已经远远避开了,却不知道他避开的是跳蚤还是罗守昌。
白面皮不动声色地用袖子蘸了蘸脸,苦笑道:“自然是真的,金燕子虽然成名尚早,但是连续做的几起大案都与这些男人有关。”
罗守昌的脸居然有些红,白面皮看了看他接着道:“去年冬天,岭南一带的首富袁家二老爷因强抢民女纳作第十九房小妾,被金燕子砍了头挂在府门前的灯笼下,这是她的第一战,手法干净利落,却也因此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什么麻烦?”
“你可知道金面鹰狼?”
罗守昌动容道:“金面鹰狼!可是速度堪比飞鹰,奸恶好比饿狼的金面鹰狼?似乎…已有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白面皮突然笑了笑,道:“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了。”
罗守昌诧异道:“为什么?”
白面皮道:“因为他的速度再也比不上飞鹰,奸恶再也比不上饿狼,他甚至连一条毛虫也比不上。”
“他死了?!”
“没有,可如果我是他却宁愿死了的好。”白面皮的声音渐渐激动,如生锈的刀锋慢慢的磨过腐旧的生铁,嘎嘎响在罗守昌的耳边,也响在了他的心里,“金面鹰狼被发现的时候已被人打烂了琵琶骨、挑烂了手脚筋、甚至割掉了眼皮、耳朵、鼻子、嘴唇、手指和脚趾,他整个人就像一条腐烂了的毛虫,连动都不会动了!”
罗守昌有些恍惚,他杀人,却从不折磨人,更从不侮辱人,这种残忍恶心的手段对金面鹰狼这成名几十年的老人来说,便是一种最大的侮辱。他想着那躺在床上五官不在、四肢不全的老人,心中阒然涌起了浓浓的烦躁与愧疚。
正在此时,风吹来了竹林的沙沙声,带了一瞬的清风,突然,他的耳边便响起了银梭子的声音,“或许她真的是金燕子,或许金燕子真的杀人,但,金燕子却不一定真的是折磨了黑拇指的金燕子…”。就像烈空下的一泓清水慢慢浸柔了他的心扉,他的眼神重新清明了起来,他就用这双清明透彻的眼睛看着白面皮,一瞬不瞬,“哦…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白面皮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神色是那么的不忍与悲伤,“因为金面鹰狼就是袁家二老爷的大哥、袁家大老爷。而我,也是、是岭南袁家的人。自袁二老爷死后,袁大老爷金面鹰狼便四处寻仇,他被发现抬回袁家庄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那两战后,金燕子迅速组成了刺牡丹,声名传遍了整个岭南。”
罗守昌眼中流露出了淡淡的怜悯,他走了过去,拍着白面皮的左肩叹息道:“看来,金燕子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