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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裕后巷子(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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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黑的小巷,破旧的风灯。罗守昌走在小巷里,心里一片澎湃,他热爱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也喜欢像这样一条充满腐朽、溃烂气息的小巷,他觉得这很神秘、很危险、很有趣。何况,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会更加危险、更加有趣。
有风吹过,呜呜咽咽,像极了女子的哭声。
罗守昌走得很慢,像漫步在自家院子般走得又慢又潇洒,他虽然走得很慢,但速度却很快,脚步也很轻,就好像是黑夜的影子,缓缓的,缓缓的,一眨眼却不见了。
他推开了那扇枯朽的大门,风声更大了,他甚至可以看见屋内那盏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油灯的影子在窗纸上晕染成喑。
不对!屋里怎么会有灯?
罗守昌“砰”得踢开了门,屋里不仅有灯,还有两个正在哭泣的女人。她们哭得呜呜咽咽,像极了风声。
罗守昌跨进门槛时,她们的哭声忽然停止了,一起抬起头来。她们的眼睛红红的,瞪得大大的,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罗守昌自认是个君子,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他是个君子,却不是个正人君子,而是个怜香惜玉、温柔体贴的翩翩君子。于是他“咳”了两声,柔声问道:“两位姑娘不知为何深夜在此痛哭?”
一个小姑娘明显不过十五、六岁,扎着一对尖尖的双螺髻,她撅着嘴道:“你又是何人?”
罗守昌甩开扇子,扇了扇,笑道:“鄙人行四,人称罗大公子。”
小姑娘站了起来,现出凹凸有致的身子,浑不似这般年纪。她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裙子粉的近乎透明…罗守昌眯着的眼睛更眯了。
小姑娘用手中的绢子擦了擦眼角,正要走过来,却顿时刹住了脚步。另一个小姑娘,用帕子遮了半边脸,正扯着她的衣袖哀泣道:“妹妹,咱们快走吧,太晚了,娘会着急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飘在空气中的桂花香,勾人的很。
罗守昌长长吸了口气,笑道:“不知两位姑娘与这王老七有何关系,家住何方,若是怕夜黑不如让在下送二位一程?”
他说着话,眼睛却看向后面的那个小姑娘。同样是一对尖尖的双螺髻,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睛里面含着泪光,端的是楚楚动人。
这位楚楚动人的小姑娘说起话来也娇娇怯怯,“我们是王家老七的内家侄女,因闻舅舅去了,这才来吊唁一番。”
她的身子虽不如前面的那位凹凸有致,但也是玲珑可观的紧,若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或许会……
罗守昌一笑,露出明晃晃的牙齿,当先出了门。
两位小姑娘的家实在住的很远很偏,是在城南的裕后巷子。这条巷子虽然很远很偏,却实在是热闹非凡,狗叫声、吵闹声、吆喝声、还有“吱呀、吱呀”的板床晃动声。
脚步停在了巷子中央一座平屋前,凹凸有致的小姑娘开了门,一把将她姐姐拉近了门内,挺着胸脯,像只凶狠的小母鸡,“罗大公子,我们到家了,谢谢你的好意,你也可以走了吧。”
罗守昌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眼睛只瞄向门内。
小姑娘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嘭”一声关上了门。
罗守昌摸了摸鼻子,嘴角轻轻翘起,晃过一道闪亮的笑意,竟让一个倒夜香的老太婆看呆了眼。
翌日、
罗府君子院小厨房的廖婆子从清晨起就苦着一张脸,她本就生得垂头丧气,眼角一落,更是苦大仇深的一副被欠了钱、讨不到债的模样。偏生她又是个无事生非、欺软怕硬的主,更是唬得小厨房的丫鬟、婆子们心惊胆颤。
一个圆脸的丫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眉眼松快。
廖婆子大手一拍肥腿,从凳上一冲而起,接过食盒等不及地问道:“怎么样?吃了吗?”
丫鬟看着面前这张满是黄牙的大嘴,笑得一丝不苟,从容道:“恭喜嬷嬷,少爷吃了,还说很不错呢,让嬷嬷明早造这今早儿这样式,再做一份送去。”
她拿着绢子似怕热般的拂了拂,又擦了擦额角,甜甜笑道:“为了赶紧替嬷嬷报信,让嬷嬷放心,可热坏我了。”她抖了抖绢子,从袖口里包出个小巧的银锞子,一并递了过去,“这是少爷赏的。”
廖婆子笑得浑身颤抖,抖落一层屑皮,两手接过银子,顺势掐了一把小丫鬟,啧啧道:“这皮儿嫩的…难怪少爷有了言清姑娘,还离不开言晰姑娘你,真真是个伶俐人儿,老婆子可谢谢你啦。”
言晰抿嘴轻笑,就要离开。
廖婆子捧着银子,看着手中的丝绢,飞快地摸了把,不舍道:“姑娘,你这绢子。”
言晰回头,圆圆的脸上露出羞意,“这绢子是南边来的丝缎,我看着挺配嬷嬷的,就送给嬷嬷吧。”
廖婆子眼珠子一转,手上便加了七、八分的力,嘴上却道:“那可不行,南边来的缎子,肯定是少爷赏给姑娘的,老婆子怎么敢用…”
一番推让,最后绢子自是被廖婆子收用了。
廖婆子翘着腿,坐在火炉前,熏着糙黑的手巴掌,得意洋洋吩咐道:“去把今早上那煮东西的小丫头带过来。”
小丫头八、九岁,低着眉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今早上那桂花羹怎么做的?”
“回嬷嬷,和往常的一样。”
“一样?那少爷怎么用了五、六回都说不对?”
“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糖放少了…”
“糖放少了?”
“最后一次,奴婢加了七大勺子的白糖进去。”
“我滴个乖乖。”
君子院内,罗守昌吃了碗甜甜蜜蜜的桂花羹,心里也甜甜蜜蜜的,顿时想起那个声音如桂花羹般甜甜蜜蜜的小姑娘。
言清与言晰看在眼里,具是惊奇不已,少爷何曾喜欢吃这般甜的桂花羹啦?
尤其,是最后那一碗,甜腻的气味竟比那蜜糖水还要招人。
罗守昌向来是个想什么做什么的人,于是,天刚蒙蒙亮,裕后巷子的居民们就看见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如神仙般的出现在清晨的薄雾中。雾气浸染过他的眉毛,渡来一层莹莹水光,于是,眉更黑了,眼更亮了,就连他站得地方都似飘散着沐浴过后才有的花香味道。他的衣裳干洁,乌黑的头发却沾着碎钻般的细露,一滴、一滴,滑过他黑漆漆的发梢,晕湿了他的白衣。水珠触上衣服,嗖得一下就不见了,他身上的料子那么软、那么柔,就像他眼中此刻含着的笑意,柔柔软软划过了每个人的心尖。
于是,吆喝的妇人停止了吆喝,打扫的小童没有在打扫,就连卷着衣袖准备干活的壮年郎们都忘了还有另一只衣袖没有卷起。他们都张大了嘴直愣愣地看着这位神仙般的公子缓缓的,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小巷子。
罗守昌笑了,他喜欢自己所带来的这种吸引力,虽然有时候会有些麻烦…但,他接受麻烦,也有能力解决麻烦,更何况解决麻烦本身就是个有趣的过程。
他停在了巷子中央,用扇子敲了敲面前的木门板。这个动作,就像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圈圈涟漪。周围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那眼神有些惊奇、有些兴奋、有些鄙夷,复杂得很。罗守昌专心致志敲着门,直到一股异常腥臊的味道絮进鼻尖。
他微微侧目,一双眯着的眼睛突地大睁。一个头缠布巾的老婆子正咧着嘴角,她的衣服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污垢,漆黄的手上还提着桶夜香,阵阵臭气如云似涌,罗守昌瞬时往后退了几步。
倒夜香的老婆子不高兴了,嘴角一垮,大声嚷道:“这位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婆子是喜欢你,才和你说话,你要找的那两个姑娘可是昨晚儿就出去了。”说罢,一双眼珠骨碌碌一转,眼风如长了毛的老鼠尾巴刷刷地划向对面的男人。
罗守昌心中恶寒,无意识一个冷颤,尽力拱出个得体的微笑,道:“这位大娘,可知两位姑娘去了何处?”
婆子往前走了几步,嘿嘿两声,又将夜香放下,捋了把露在外面的头发,方“噔、噔”走上前来,神神秘秘道:“公子昨晚才碰过,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就糊涂了?”
她说话的样子虽然神神秘秘,可说话的声音却不小,一把嗓子粗声粗气的。就像一个炮仗,轰地炸开又嘭得燃起了周围的温度。
罗守昌暗自屏气,转眼见围着的人们的眼光更加惊奇、更加兴奋、更加鄙夷,知是不妥,打了个哈哈道:“在下与两位姑娘是萍水之逢,不知大娘何意。既不在,某这厢打扰了。”说着话也不含糊,拱了手就抬步往外走。
他走得潇洒,速度去的也很快。他的速度虽然快,却敌不过那婆子的嗓子,“还以为是个仙人,不照样是个俗人,那两个姑娘可是珠香院的小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