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菱渠（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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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刚刚踱到回语林宫的大路上，子烨的一位随从便急匆匆的过来冲她行礼道：“娘娘赶紧去青云殿一趟，陛下和凤凰族的三殿下等着娘娘。”
绫仪心头一紧，父皇的身体不好，她是知道的。眼下这个情况，她见那随从的脸色就知道了七八分。她心里说不上多么悲痛，也不欣喜，宇历帝对她母妃并不好，父皇对于她也只是尽力的栽培想让她嫁入好的门庭来支持凤凰族。后来，在她以命相胁放走了稹旭之后，宇历帝甚至将她软禁了几十年。
只是，她能怨，没办法恨。在天底下你能恨所有人，唯独恨不起来生你养你的父亲母亲。哪怕她以为她是恨的，恨到不想见一面，恨到出嫁后整整六万年不回凤凰族看一眼。此刻想到父皇可能已经无力回天，她却有种儿时走到一条陌生的路上，找不到家的彷徨。
“姐。”稹阳见绫仪随着小仙官匆忙进了青云殿，不顾着天君还在便越礼说：“姐，父皇他可能支撑不住，他说，他说想见你一面。”
然后他看见六万年只在宴席上能见到一面的皇姐，愣了很久，低声问：“父皇说，他想见我？”
“他说，他很久没看见姐姐了。”
“今天已经夜深，就算走也是明天的事情了。三殿下先随着仙官们去歇息，明日再说走的事情如何？”子烨见绫仪脸色不好，过去握住她的手，转头询问稹阳的意见。
稹阳此行来得稹昼的嘱咐，务必要尽快把绫仪带回凤凰族，越快越好。他大哥觉得只有绫仪在，稹旭才会有所顾忌不会那么疯狂。虽然他觉得利用绫仪实在是不好，但是父皇弥留之际的确反复的提及让绫仪回来。他不知道父皇是真心想见皇姐一面，还是也像大哥一样只是想利用绫仪在稹旭心里的分量。但是事实是稹旭的军队已经压境，只要父皇魂归大荒，对于凤凰族而言绝对是场恶战。而稹昼虽然已经掌政多年，奈何宇历帝多疑，兵权不肯下放。届时兵权交接安抚士兵又要花去一部分时间，那就是等着稹旭兵临城下。
他二哥对于宇历帝有多么的恨，对于他们凤凰皇族有多么的恨，稹阳在战场上已经领教过。他必须尽快带绫仪走。
他原以为像外界传闻一般，天君对于姐姐并不是很在意，那么他此行就不会有任何阻碍。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他觉得此事有点棘手，也不好发作。只好勉强点头应了。
绫仪怎么会不知道大哥心里的打算。她想起那天她手指按在眉心威胁只要父皇派人去追她便自焚去毁掉灵识的时候，大哥眼神复杂的看她许久，最后说：“你知道吗，今日为了你一人的命，往后会牺牲我凤凰族多少战士的命。”
她恍惚想起那个冰冷彻骨的雪夜，那一晚上的苍茫月色。
“谁在那里？”
“禀告二殿下，是长公主殿下。”
绫仪是被拽出来摔在雪地里的，地上全是松软的，还没变成冰的雪，她的脸埋在里面，只是觉得很冷。她想着稹旭肯定会拉她起来，就像以前她跳舞不熟练的时候摔倒了，都是他拉她起来。
他的确拉了她，只是下一刻手指就点在了她的眉心上。
“你要是拦我，你也是死。”
“二哥，我——”绫仪从未想过稹旭会如此对她，愣了好久，然后说，“我，我骗了父皇，你走吧，我放你走。”
那人盯着她许久，收回了点在绫仪眉间的手指，最后说：“你放走我，你会后悔的。”
“我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
“绫仪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想过这一点呢？”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不会放过凤凰皇族的每一个人。”
“绫仪，包括你。”
“你还放我走吗？”
那人的指尖比冻雪还要凉，凉得从绫仪的眉间一直到了心里。就在前一刻，绫仪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他的杀意。
她那时候站在冰天雪地里，凤凰族在东方日出之地繁衍生息，此地温暖多阳光，这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看见雪。她冷得瑟瑟发抖，但还是指尖一晃幻化出一个棋盘来，仰头对坐在坐骑上的男子说话。
“我只是，只是想来送你来着。我本来只是远远的，看一下，但是被你的随从揪出来了。”绫仪拍了一下衣服上的雪，她刚刚被稹旭的随从万分粗暴的从一旁的树丛里揪出来，本来束好的头发被扯散，狼狈的披在肩膀上。
“今天，我灌醉了父皇和大哥，你有足够的时间走。我骗了他们，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女子低头抱着一个见方的棋盘，一身白衣服在雪地里很不显眼，似乎下一秒就能淹没在雪地之中。她一头青丝随意的倾泻在背后，粘上了很多的雪。她想了一下，突然抬头问。
“二哥，你能不能再陪我下一盘棋。”
那晚上的雪下得极大，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绫仪的眉梢发梢，落在光洁的棋盘上。她仰着头，语气温柔，眼神清亮，仿佛根本没听见面前的稹旭，教她下棋品茶的稹旭，她处处维护的稹旭，于她相依相靠了她那时候几乎所有人生的稹旭，在上一刻就用手指点在她的眉间，只要他稍微用点法力，她就会飞灰烟灭。
见稹旭没有动作，绫仪拂了拂眼睫毛上的雪，笑的如旧日的明媚。“二哥，你一走，没人陪绫仪下棋了。”
我知道你回来的时候不会放过我，所以，这是最后一盘棋。
后来的后来，绫仪再也不碰棋盘。其实她那天收拾好了东西，想让稹旭带她走。就像她以前想的，以前计划的，他们逃出宫去，她不做那个名存实亡的长公主，他不做那个被人唾弃的二皇子。他们远走高飞。但是那一天稹旭想杀了她，最后她只拿出了一个棋盘，他们到最后是以一局棋来做的收梢，那时候她没有想到。
那一晚上她输得很惨，以往她总是赢，那是稹旭让着她。那一晚上她看着稹旭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片苍凉。那一晚上，她用指尖的三味真火，在大雪纷飞中将一池子干枯的菱花燃烧的干干净净。
“绫仪？绫仪？”
绫仪从梦里面醒过来，看见子烨在摇她，摸摸脸发现上面有眼泪。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想翻身过去，却被子烨圈住了。他们两个最近这样的亲昵动作频率比较高，绫仪没力气挣，由着他抱。
很多年没有做这样的梦了。她在起初被宇历帝软禁的时候，天天这样做梦。那时候她甚至期盼着稹旭能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带她走。但是没有，她那时候只能听见二皇子又杀了多少人，二皇子又抢了多少凤凰族的地盘，二皇子差点重伤太子。
“绫仪，等哪一天，我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就一起走。我们找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挖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子，里面种满菱花。你就在上面跳舞，跳累了我们就下棋。”
那时候她终于明白，那个昔日同她相濡以沫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在那个冰凉的雪夜里被稹旭的指尖杀死的不仅仅是年少的绫仪，还有年少的稹旭，还有他们之间千千万万的岁月。她后来闭眼回忆稹旭干净明亮的眼神，终究模糊在最后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里。
稹旭后来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已经子烨的未婚妻。那一天稹旭抓过绫仪的手腕时，绫仪看着身侧的男子只觉得是满满的陌生。
良久，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的眉心。“你说过，你再见我的时候不会放过我。”
稹旭的手和她一样的凉。他看她很久，把手放下来，依旧要强行带她走。
“你下不了手是不是。”绫仪站在那里不动，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下不去手。”
“你现在觉得你爱我是不是？”绫仪仰头看高了她一个头的稹旭，一字一句，“但是怎么办，我已经不记得我爱过你。”
然后记忆里一向温和的少年怔忪在那里，眼睛里明明暗暗闪烁了什么过去，慢慢的放开了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跳窗子离开了，同以往跳进她的舞雩殿一样，身姿轻盈。
那一天，就是那一天。她哭的几近崩溃。那一天她知道，她同稹旭之间真的不在有牵扯，因为她再看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凄惶。也就是那一天，子烨抱着她说，他会娶她，他明天就向凤凰族提亲。
她那时候没有出声反对，算是默认了。所以在后来她隐隐约约的猜到子烨娶她是因为另外一个女子的时候，虽然痛苦，但是没有什么怨恨。她当初选择嫁给他也不是因为爱他，为什么后来会爱上他，绫仪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时候，突然了悟。
恰好而已。她最冷的时候，子烨给了她暖和。她们凤凰本就是喜欢温暖的东西。当依赖成为了一种习惯，其实会不知不觉的喜欢上自己依赖的人。也许换个场景换个人，她照样会爱上，这不是什么非君不可的东西。只是一旦爱上就很难忘记，往往花一秒钟认定的爱恋，需要几生几世来遗忘。
“明天回去？”子烨突然问。
绫仪恩了一声。闭上眼想睡了。
她造的孽，她来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是事情重来一遍，她觉得自己还是会放稹旭走，因为她那时候还是深深的爱着稹旭。尽管现在已经不记得，但是她知道，那时候是爱的。所以如果哪怕这次回去，她再也回不来，她也觉得这是上天对于她自私的惩罚，她甘心接受。
绫仪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么有责任心的人，若是真的有神圣的责任心，她当年不会放稹旭离开。只是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无法接受稹旭有朝一日灭了她的族人。
那是血缘，再冷漠再伤人那也是血缘。
“那小心些。”子烨又说了一句。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菱渠（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