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菱渠（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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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春宴，原本是庆贺春神归来，祭天酬谢两千年来福泽四海八荒的日子，向来都是阳光明媚，和风送暖的天气。但是这一次却的确是个怪事，绫仪起来开窗子的时候觉得有些凉，抬眼才发现昨夜居然下了薄雪。眼下一层软软的白连着外面的一大片语梓花，在早上依旧灿烂的阳光里是个美丽的景致。
绫仪自然是不担心下了一夜雪对于归春宴能有什么影响，这些东西她见得太多。除却南极长生大帝那里的命盘走向是正正经经的会预示一点命运外，什么天降祥瑞什么凶火天示，皆是唯心而论罢了。想必届时一众神仙引经据典，说什么春雪浸神心，净万灵，全是天君圣明云云，也就过了。
九重天上的冬天，雪下得不多。在霜月里有几天大雪纷飞的日子，契合着四海八荒的时令。加上绫仪畏冷惯了，遇上这样的天气一概是缩在宫里闭门不出，这样的景象她觉得有些意思。
卯日星君最近太阳车走得早，绫仪初醒的时候就见到东边有缕朦朦胧胧的阳光缓缓的走。大抵是凤凰对阳光与生俱来的感情，绫仪对于这位尽职尽责的星君一直很亲切。她当初以为，卯日星君必定是个德高望重的，白胡子一把的老神仙。所以初到九重天的时候，绫仪念着她们凤凰一族能在日出东方之地繁衍昌盛，同这位星君的兢兢业业有分不开的关系，特地带了礼物去看望。结果没料到这位星君年纪虽然年龄大了她不止两轮，可是样貌却看不出半分的老来，对绫仪的贸然造访也没有惊讶，还乐呵呵的同她喝了一下午的茶。从此卯日星君对绫仪时不时的关照几句，在她最艰难的两万年里，这位星君算是九重天上能宽慰她的少数人中最贴心的一个。
只是子烨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的要怪罪卯日星君几次，找的理由绫仪觉得实在是说不过去，有时候就同他讲理，搞得子烨原本来语林宫就少，还常常不欢而散。
她揉揉眼睛，看了看日头。
稹阳的语气急，绫仪当时就知道父皇肯定是已经无力回天了。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稹昼就不会出此下策来把她接回去。对于父皇对她种种，对她母妃种种，她怨过，气过，哭过。只是千帆过尽，到了真正的要谈诀别的时候，似乎曾经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辛酸苦楚皆是旧日浮沙。她自认为她对自己的父亲，仅仅剩下的是敬重与身为臣女的服从。但是此刻靠在窗棂上，额头一片冰凉，她还是觉得眼角有点酸。
所谓血缘，是世间最缠绵的线。绑在血液里，每动一下都会痛。
“回去待在你大哥身边，别乱跑知道么？”子烨的声音沉沉的传过来，绫仪不置可否，没有回答。她知道答不答应没啥区别，反正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决定了要回去淌浑水，哪里有独善其身的道理。况且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她还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关键人物。想到稹昼心里还把她当做对付稹旭的宝，她讽刺的想笑，又觉得悲哀。
子烨见绫仪没有应答的意思，从昨天的衣袍里找了一会儿，翻出一只看起来有些年月的铜镜子，放在了绫仪的手心里。
绫仪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只是个镜子而起，没啥可稀奇的。看起来从前的主人很宝贝它，经常摩挲以至于表面很光鉴。花纹并不是很精致，有的地方已经有了碧绿的铜锈。
她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门道，于是疑惑的问：“这是什么？”
子烨又拿出一个同这个一模一样的镜子来，对绫仪说：“这个我父君和我娘亲以前用过，我想着你回凤凰族之后我们之间不好联系，便昨天向父君借了这个来。”
绫仪接过来嗤了一声，戏谑道：“近日陛下是闲得发慌还是怎样，怎的突然要同臣妾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相思肺腑？”
子烨没有接话，他知道绫仪的心情并不是十分好。在她马上要离开数月的情况下，他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同她拌嘴上面。
嘴上虽然说的不大好听，绫仪还是接过了一只镜子细致妥帖的放好，接着便吩咐竹意来将昨晚上来不及收拾的一些东西收拾了一些。她带的很简单，子烨在一旁看她收拾没来由的想起她被接来九重天的时候，堂堂凤凰族的长公主，那行李除了一箱子的衣裳和一些基本的首饰，其它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他不知道，这些习惯全是绫仪被迫养成的。她母妃因为生下她不久就触怒了宇历帝，偏偏她母妃又是个不示弱的性格，不肯向宇历帝低半分的头。宇历帝从来不是个长情之人，不到半年便将这位在众人眼中可能坐上后位的美丽女子遗忘在了脑后。最终绫仪的母妃在绫仪年仅六岁的时候便郁郁而终，死前凄切的让那时候年少不更事的绫仪发誓这辈子不再重复她的老路，要比她活的好，她才安心。
宫中的皇子若是没有母亲依靠，境遇尚且不能为外人道，何况是年幼的绫仪。她担着长公主的名分，外人虽然不好明着伤她性命，暗地里的刁难却是一样都不会少。后来绫仪不但要自己精打细算自己的吃穿用度，还要想方设法的筹钱来接应境遇比她更难的稹旭，日子更是一步一步都要在计划里过，哪里有时间来考虑这些花花绿绿的穿着首饰，那些都是无忧无虑的大家小姐的专利。
绫仪小的时候，曾经很委屈。别的公主都是她们母妃的心尖子，她们成天争风吃醋穿金戴银的时候，她却要想明天是不是还要从哪里搞点好处来贿赂贿赂厨房的掌事，免得委屈了自己宫里的宫女。
这些，子烨都不知道。他活的太顺利。也许他最年幼的三百年里没有母亲的陪伴，但是他的父亲给了他能给的全部的爱。他不能理解绫仪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对自己的宫女，对给予她一点关照的卯日星君，对所有哪怕施舍给她一点点的好的人可以感激涕零。他不知道，他也不曾想过了解。
后来，子烨想起这些都觉得深深的后悔，他在绫仪离开的那一早上才发现自己对她的过去可以说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这个伴于他身侧六万年的女子是凤凰族的长公主。他不知道她一切习惯的背后代表了什么，不知道她偶尔的皱眉是为了什么，不知道她突然笑一笑又是因为什么。
而这个人，是他的妻。
她什么都知道，她连他在餐桌上挑一下眉毛代表着那道菜做的不错都知道。子烨在绫仪离开后的日子里一直在想，她到底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去一点点的记住他这些细枝末叶的习惯，或者记住他的习惯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他曾经以为，爱一个人一定要像他父君娘亲那样，亦或是他紫昭姐姐和莫夏一样，既然是爱，那就要轰轰烈烈，那就要爱恨带血，那就要想着三生三世永生永世黄泉碧落地老天荒。而他对绫仪，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仅仅觉得，绫仪的存在能让他觉得比较安心，似乎她的存在代表着，他是一个有家的人。
子烨觉得，那不算爱的。其实再充沛的爱恨到最后，都会被岁月打磨得温柔，最后爱情只是一种依赖，只是我知道你在我身边，那就足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显得太晚。
好饭不怕晚，只是开饭的时候，吃饭的可能只有一个人了。
初春的风，并不是温柔到骨子里的缠绵。绫仪系了一件披风站在马车旁，等着竹意把一些东西搬进马车里。回娘家不比当年来的时候，要是再太灰头土脸丢的就是天族的面子。
她没料到子烨会来。两个时辰之前他们相对无言的吃了早饭，他就去早朝了。近日是归春宴，他按照礼法是一定要去接见众神的。绫仪原本看到有人过来，还以为是云隐派人过来送一送。带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子烨，身上的朝服都没有换，急匆匆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有些吃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不是他是来送她的，而是归春宴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来兴师问罪了。
一袭明黄华裳，头顶着流苏凤冠的绫仪，就这样怔忪的立在南天门威严耸立的石柱旁，看着穿着同样正式的男子踏着九重天早上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淡云向她走来。
向她一个人，只向她一个人，走过来。
这风刮得太厉，绫仪突然觉得，眼睛不舒服。
稹阳安静的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在四海八荒的传闻里不和已久的男女安静的拥抱。他在一旁看着，觉得那些费尽心思编撰所谓天君天后不和的神仙，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绫仪把下巴轻轻搁在子烨的肩膀的上，避免头上繁杂的珠翠把他视线挡住。她轻轻的笑起来，不悲不喜的笑。此刻她只觉得，抱着她的人，很暖和。
“子烨啊，”她凑近子烨的耳畔，冰凉的珍珠流苏拂过他的眉梢，“我一直在想。”
“你是不是永远怀念的都是已经失去，或者是要失去的东西？”她小声而认真的说很久以前就想对他说的话，这一次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机会了。“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死了之后，你会不会也年年带着温卿来看我？会的吧，是不是？”
“子烨，我这六万年，对你没有求过什么。当年，我母妃让我发誓别走她的老路，后来我还是食言了。我不知道我爱上你是不是错的，但是我想要是我母妃还在，她一定不会让我像现在这般的艰难。”
“我以前想，我一定要看着温卿嫁人，我要她嫁最爱她的人，我要看她常乐无忧。”绫仪闭着眼靠在子烨的肩膀上，语气轻得近乎呢喃。
“你会看见的，我们都会看见的。”子烨拥着她，半响说。
绫仪又笑，笑的十分明媚，宛若当年她立在芙蕖之上一舞倾天下的娇美。
她睁开眼睛，看着金碧辉煌的九重天，心里千般滋味，到嘴边还是成了一句柔声的嘱咐：“照顾好自己。”
“嗯。”子烨放开她，就看着绫仪被竹意扶着进了马车。
风吹起马车上的帘子，子烨站在一旁看见绫仪的侧脸，清秀静美。他想起绫仪最后说的几句话，却觉得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菱渠（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