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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菱渠(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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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昭手里正拿着一本佛经,招呼子烨过来坐着,便转过头去教训她的小儿子益辰:“你爹的佛理那么好,你娘我,我当年的佛理也,也不算差。我便一直对你很放心。今天听莫夏说要考你一下,我便提前和你串通串通,结果,你看看你看看!”
她又把佛经放下,对子烨说:“你忙不忙?”
子烨摇摇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紫昭拍拍他的头:“姐姐给你端吃的来。”
等紫昭窈窕纤细的身影消失了之后,益辰十分委屈的蹭到子烨的身边说:“娘亲明明在说谎!那时候小拖姐姐的佛理不及格她明明对姐姐说,她当年的佛理都是倒数的!”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子烨,补充说:“虽然,虽然那时候我才百来岁,但是我记的很清楚!”
子烨摸摸面前少年的头发,启齿笑道:“你姐姐同你不一样。”
益辰好歹也是几万岁的人了,表叔口气里面含着的一点怅然一点悲伤让他当即明白自己又说了不能说的事情,立刻归位拿着被莫夏批注的密密麻麻的佛经开始磨。
子烨心不在焉的翻益辰面前堆得小山似的佛经,时不时的提点他几句话。紫昭这往外一走半天都没回来,他也没在意。
“烨哥哥,好久不见。”
紫昭一脸不耐烦的端着一个食盘走进来,子烨刚饶有兴致的想她今天是做菜的时候多放了一勺子醋还是多添了一勺子糖让自己这位表姐恼成了这样,便听见了一句娇滴滴的呼唤。
灵絮公主跟在紫昭的身后,对着子烨笑得风情万种,紫昭脸色很不好的对子烨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子烨恩了一声,继续帮莫辰翻作业,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一下。
这位灵絮公主,仔细深究起来是紫昭造的孽。尽管紫昭一向不承认这一点,她觉得全赖子烨这张脸同她姑父一样的招桃花,大家都知道,桃花不一定都是好桃花,谁知道桃花丛里有没有幺蛾子。
灵絮就是那前赴后继的幺蛾子里最奇葩执着的一个。其执着从她哪怕嫁了人见了子烨还这样可见一斑。
至于为什么是紫昭招来的幺蛾子,这件事比较复杂。那时候吧,子烨还只是一个小太子,也就是说,没现在那么有架子。那时候尚且天真活泼的子烨因为遭到了小拖离开的重大打击,一下子懵了,整天精神都不大好。那张本来就被外面风雨捶打了几千年的俊俏小脸更显得沧桑。
那时候紫昭撇开痛失爱女的悲痛,其实觉得子烨这样终于脱掉了一脸的奶油气,显得比较像她的姑父了,有男人的气概。
只是她姑姑显然对儿子这样的消沉感到十分不安。于是她觉得小辈里头,紫昭同子烨一向处得来,便希望紫昭带子烨去散散心。
刚好紫昭那时同莫夏吵了一架,一腔怒火无处投放,便带着子烨回了她娘的娘家,也就是赤狐族。
赤狐族别的不行,就是地盘上山清水秀的。子烨继承了他爹喜欢散步的习惯,无聊的时候便沿着一些清秀的景致转圈。有一天他就遇见了这位灵絮公主。他后来想起年少之时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育他,自古后花园便是是非之地云云,深切的觉得这个理论实在是过于狭义。
赤狐族的女子大都活泼漂亮,男子却比较妖气。以至于灵絮公主看见了当时还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迷途少年味道的子烨,一发不可收拾的将一颗芳心倾心交付。奈何在赤狐族住了半个月,莫夏帝君便驾着一朵祥云飘飘悠悠的过来直接把紫昭打横抱起来便往半夏宫走。子烨自然是跟着表姐也回了天宫。
紫昭后来想起这么一遭,就怪莫夏说:“要是当初子烨真的在赤狐族住了两三年,说不定那个公主热情褪了也就罢了。都怪你,你看子烨一走,那公主就成天思念啊思念,原本是小孩子之间小打小闹的,硬生生的被她弄成了非君不嫁的戏码。”
当时莫夏正帮紫昭梳头发,闻言想了一下,说:“我觉得你一个看着一本赞扬我的书就对我至死不渝的小狐狸,没资格说别人。”
紫昭被噎了一噎,没法往下接。
后来子烨慢慢长大,承了天君位,娶了绫仪。小两口虽然没有云隐轲垣,紫昭莫夏那么腻歪,好歹也是安安心心的在过日子。又过了几万年,绫仪有了身孕,云隐高兴的不得了,紫昭作为子烨这么些年的知心姐姐,也觉得子烨是高兴的。她心里也高兴,觉得真好,他们一家子也算是幸福。
只是后来由于一个契机,灵絮公主上天来拜访紫昭,恰巧遇见子烨领着绫仪到半夏宫蹭饭。这一下几万年的相思之苦爆发出来,通通成了撒在绫仪身上铺天盖地的嫉妒和愤怒。女人的心理,紫昭心里还是比较清楚的。譬如当年她觉得莫夏要是要娶一直在他身边的止荷,她觉得心甘情愿。谁让人家先遇见,人家的缘分摆在那里。但是莫夏要娶他见都没见过的梨若,她就很难过,因为她觉得明明是她先遇见的,这不公平。类比于这位灵絮公主,其心理也是不甘心。
至于这位灵絮公主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小拖的存在,紫昭一直不是很清楚。反正当年灵絮害得绫仪差点保不住温卿这件事,是气得子烨差点动了刀子。后来赤狐族的人也识趣,很快接走了灵絮,这一下子便是两万年。
而子烨和绫仪这两万年关系不稳定,紫昭也是知道的。本以为灵絮算是个识相的,知道闯了这么大的祸就一辈子别上九重天来。哪里知道她又嫁了奕苍神君,这一次的归春宴邀请了奕苍,她便也跟着来了。
子烨一直不说话,紫昭也不说话,满屋子就只听得见益辰低声念佛偈的声音。灵絮那张笑脸没支撑多久,便匆匆告辞了。
等灵絮一走,子烨心烦的问紫昭:“她怎么来了?”
紫昭苦了一张脸说:“你别说了,奕苍要来莫夏就不是很顺心。姐姐这边也是难办着呢。你听姐姐的,快回去哄哄绫仪,这眼下说不定你同灵絮见面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听到绫仪的名字,子烨又是一阵的心浮气躁。紫昭看他的表情又曲解成了不乐意,便劝道:“绫仪也不容易,你们当年那事情,你低个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子烨起身,淡淡的说:“我何尝没有低过,她说她不在乎。我有什么办法。”
紫昭本来想再劝,又记起了云隐当初给她的一些规劝。当初子烨要娶绫仪,紫昭本来是反对的,而且想让云隐和她一起反对。她觉得子烨娶绫仪的心理不单纯,这样不好。云隐那时候气定神闲的教育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婚姻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作为旁人你既然不知道这段姻缘到底如何,那为什么不顺了他们自己的意呢。
紫昭那时候觉得,自己姑姑比自己多活的那些年岁,真真不是白活的。
想起这一茬,紫昭闭紧了嘴,只是催他赶紧回。
子烨离开了半夏宫想了想,决定还是回语林宫。他一向不喜欢走路一大堆的随从在一边问安,便挑了条小路走。
语林宫之所以叫语林宫,是因为宫外盛开语梓花。在九重天上,语梓花算不得名贵,随处都可以看见开成片的。但是语林宫外面却是有一整片语梓花的花海。在子烨的记忆里,小拖一向不喜欢语梓花,说这花白的吓人。而绫仪当初从他的宫殿里搬出来却恰巧选了盛开语梓花的这里,说觉得这花淡雅静人心。
语梓花花期很长,从初春可以开到夏至。远望语林宫就总有种置身冰天雪地的感觉。子烨老远便闻到了语梓花的香味。佛陀曾说,这语梓花的花香有禅机。子烨觉得语梓花的花香就像是一味桂皮,远闻可以问道清幽扑鼻,要是仔细的闻却是若隐若现的不复真切。
他走在小路上看那一大片雪白的语梓花。却看见花上有一个着红衣的女子在花上起舞,裙子是曳地的长裙,飞舞在茫茫的语梓花之上,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之中绽放的一朵雪莲,又像是漫天飞雪之下跳动的火苗。
子烨愣怔了一下,意识到那是绫仪在跳舞,是他这一生第三次看她跳舞。
第一次看她跳舞是他们初见的时候,她立在满池芙蕖中穿着一袭白色的羽衣就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第二次是在宇历帝的寿宴上,她似乎就是穿着这件红色的衣裳宫殿中翩翩起舞,舞得很妖娆让许多的王孙贵族傻了眼。但那时他觉得那曲凤凰落日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只是应付式的在献礼而已。
后来他们成婚,绫仪再也没有跳过舞。所谓凤凰族长公主一舞动天下,彻底成了传说。今日他远远的站在这里看她踮脚飞舞在万顷花田之中,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当初她可以立在荷叶之上,他已经觉得新鲜。而今天绫仪是赤脚站在纤细的语梓花之上,全靠着一刹那间的支持力来又凌空而起,一袭红纱就在花海中若隐若现。她没有束发,满头的青丝随着她的转动飞扬,极其轻灵的模样。
绫仪今天玩的很疯。
她似乎在那个雪夜之后,再也没有这样放肆的舞过。绫仪善舞,因为她的母妃当年就是凭着一曲凤凰落日承宠于宇历帝跟前。她轻盈的踏着一丛丛的语梓花,舞步之间无数的花朵随风而起。耳畔风声呼呼的过,她似乎回到了当年踏着小小的菱花的时候,顾盼之间就是水花纷溅。
那时候有人就在一旁不疾不徐的摆弄着象棋,看着她暖暖的笑。
那笑容,真是暖和。只可惜后来……
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日的漫天飞雪,那一晚上冰冷的月钩。她恍然抬眼见一大片的白色心里一紧,脚下的步伐就此乱掉。
离地高度不高,脚下面一大堆柔软的花垫着应该伤不着脚腕。绫仪在落下地的那一瞬间还这要侥幸的评估到。专业的自然就是专业的,绫仪落地时借着力向旁边滚了一滚,没有受伤。她一边庆幸自己这狼狈样子只有竹意看见,没有被旁人看来笑话,一边想站起来。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抬头看,却是子烨打量着她那一身,眼睛里似乎是,唔,绫仪觉得在嘲笑。
子烨蹲下来看见绫仪坐在语梓花丛中,看着他的眼神好像没回过神来,迷迷蒙蒙的。他突然觉得心情十分的好,连着看见灵絮的心烦都一扫而光。他想了想,抬手把绫仪长发间的绊住语梓花细细的挑出来。
绫仪愣着任由他摆弄,直到被他抱起来才回神挣扎了一下。
“乖,外面冷。”
似乎真的有点冷。绫仪窝在子烨的怀里眯了眯眼,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环住了他的脖子。
竹意在一边看着这对男女缓缓行走在万顷花海中,突然觉得有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突然希望那一片语梓花没有尽头,然后就可以一直,一直走。走到海枯石烂,走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