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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菱渠(3) ...

  •   绫仪醒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至少她已经感觉到有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的磨蹭她的面颊。早起去向云隐上神问安一直是她坚持的一个习惯。尽管有时候她去的时候云隐都还没起来,她就在外面极耐心的等上一炷香的时间。有时候云隐过意不去,就叮嘱她说没必要天天来,做做样子就成了他们家不拘这些礼法,绫仪答应的乖巧,但是第二天还是掐着时间去,只是不让仙娥通报了而已。

      云隐对这个听话懂礼的儿媳妇不知道该怎么劝,回回都恨恨的瞪她丈夫轲垣一眼便披衣裳前去同绫仪说上几句话。

      其实绫仪只不过是太寂寞,她在这偌大的九重天上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竹意相伴身侧。竹意虽然从小就跟着她,忠心自是不必怀疑,可是小丫头这么年没长几个心眼,并不能解绫仪的烦忧,时不时的还要添几句堵。后来云隐看出了些门道之后,便把她带到了子烨的表姐紫昭,还有子烨的亲妹妹皖黎,以及太昊帝君家那位死活不嫁人的女儿沫煦那里做个伴。

      奈何沫煦活泼,紫昭又时时在半夏宫同莫夏腻歪在一处,倒是小姑皖黎和绫仪有几分共同语言。由于被事先叮嘱过,皖黎又是识得大体的人,对于这位长得同小拖相似却内敛稳重的嫂子很有好感。绫仪在白天里实在无聊的时候,也就是到她那里叨扰叨扰,走动走动。

      不过今天,绫仪于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些不对。她因为是一只凤凰,出生便是在东方日出的最沐阳光恩泽的地方,习性是喜暖恶凉。九重天上虽然是一等一的福泽之地,但是她每天醒过来都是手脚冰凉。今天却觉得身上并不冷,似乎是有人环着她在睡。

      然后昨天晚上的事情慢慢回笼,绫仪僵了僵。之后她小心的翻了个身,正正对上了子烨也是刚刚睡醒的脸。
      “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过。而且她明明记得是自己抱着被子睡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刚刚睡醒的大脑比较混乱,就只能挑最日常的问候语来问安。

      “唔,早。”子烨显然没有睡醒,尚且迷蒙的眼睛眨了眨,又一脸茫然的问她:“今天,我记得今天……”

      绫仪条件反射的回答他:“今天是开春供佛斋戒,陛下——你不用早朝。”

      子烨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于是合眼打算再睡一会儿。他其实是个不喜赖床的人,这一点完全没有受他娘亲的影响。只是昨天晚上一边冻着一边回想了一些事情,现在精神不济需要再寐一个时辰。

      绫仪见他不打算起来,盘算了一下斋戒日之后再三天就是归春宴,届时南方佛山的佛陀也会到场。因为归春宴并不是一年一次,而是两千年一次,场面免不得隆重过头。九重天的闲着的神仙本来就很多,遇到这种事都跳得厉害。所以绫仪虽然担着一个管理的名头,自己却不是十分的忙。但是眼看着日子快到了,她觉得还是要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哪里知道她刚刚想起来,便被子烨按了下去抱在他怀里,她脸涨得通红便低低的叫了一声:“陛下。”

      “你昨晚上倒是被我暖得睡的很好,我被冷的难受。这下该换你来暖暖我。”他把头埋在被子里,说出的话闷声闷气的,手上的劲却没有松。

      绫仪被他这句话弄得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脸愈发的红,又说:“但是,臣妾要去看看归春宴准备,要是出了岔子——”

      子烨总算是睁开了眼,看见绫仪正认真的掰他的手指头,脸红得能滴下几滴血来。他心里觉得好玩,存心逗逗她,便干脆把她整个人抱过来同他头碰着头,语重心长的教训她:“这些事情,你不必亲力亲为。最后验收个成果再奖惩一番就可以了。我们结婚好歹也有六万年了,你这样的脸红害羞——唔,前几日还有人向我发牢骚说我承天君之位多年膝下无子。绫仪,你看这是不是全怪你?”

      绫仪被他这样一抱,本来想赶紧挣扎开。但听他最后这句话,先是木讷了一下,却又觉得委屈。她这些日子听见的风言风语,不可谓不多。有些迂腐的老神仙本来就不满当年轲垣君只有云隐上神伴于身侧,加上子烨迟迟无子,便联名向子烨奏请,请子烨为了天族的脉息考虑,纳几位侧妃来绵延子嗣。她心里听着厌烦发堵,在人前却一定要端出一副贤惠的样子来维持她天后的颜面。这下这个人居然把这些事情全部怪罪在她的头上,她这么些天的一腔酸楚怒火险些就这么劈头盖脸的朝子烨杀了过去。只是她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况且他纳多少的妃子那都是伦常。一腔的火气生生的压下去,眼泪还是被逼了出来。

      子烨原本是打算就着这个好气氛和她开一个玩笑,不料绫仪认了真。他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哪里知道这丫头得寸进尺越哭越凶,到最后干脆趴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了贵妃榻。

      “娘娘,这一大早的又哭什么——陛下?!”竹意睡过了头,惊讶的发现绫仪没有醒,又听见绫仪似乎在哭,慌忙之下连个通报都没传就闯了进来。结果就让她看见,她家素日里见了陛下就不大自在的娘娘此刻正蜷在陛下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这个场景生生的惊吓了竹意被绫仪呵护的十分脆弱的小心灵。她昨晚上睡得早,且睡得熟,以至于子烨到语林宫她全然没有发觉。

      竹意捂住眼睛磕磕巴巴的说:“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娘娘和陛下你们继续,继续——”

      绫仪被竹意这么一打扰,才发现自己如今趴在子烨身上十分不妥,哭了一通原本委屈就去了七八成,此刻脸烧得更厉害。只有子烨比较淡定,一手把绫仪虚虚的揽着,一手冲竹意挥了挥:“你下去吧。”

      竹意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要紧事,红着脸对子烨说:“陛下,娘娘她昨日咳嗽呢,恐怕身体不是很好,陛下——”

      “竹意!”绫仪把脸全部埋在了子烨面前的被子里,瓮声瓮气的喊:“你快去准备洗脸水,我待会儿要出门。”

      等竹意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绫仪才十分狼狈的抬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子烨看向她的目光,她逆着阳光看不大清楚,只是觉得那眼神像也染了几分初春阳光的暖,同平日里平淡安静不相同。

      “绫仪。”

      她刚刚想抬起头顺势起来,却被子烨抚住了脸。她不安的想说话,却听他这样沉沉的唤她的名字。

      很久,很久。似乎那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光阴里飘渺的传过来,浸染了很久很久的时光,已经带了尘封尘埃的味道,只是还如当年一般悠悠的落到绫仪的心里,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的扣她的心门。

      他们曾经,也是像这样过的。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于黑暗中看到了幸福的微光。

      “你怨我的,是不是?”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子烨擦了擦绫仪脸上的泪痕,依旧是那样的语气,带着犹疑问她。

      “是该怨的,我对不住你。”他又自问自答了一番,语气又变得有些急躁,“当初我,我是不该——”

      两万年前的一些旧事此刻在绫仪的面前晃荡,这声道歉实在是太迟。她当年怀着温卿的时候,她最绝望的时候,她满心满意的柔情似水通通都被冻成冰碴子的时候,她日日夜夜都期盼面前的人能给自己一句抱歉,哪怕是敷衍的也可以,哪怕的欺骗,她不在乎。

      她那时把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他一点的情意。然后这一切都变成那个赤狐族的五公主把已经面色惨白的自己带到春暖花开的无影山前,指着一处看不出岁月侵蚀的石碑,充满挑衅的指着上面的字对她说:“你看吧,这里躺着的是莫夏帝君家的长公主,她身上流着的是我们赤狐族的血!你不是奇怪陛下为什么对我特殊么!还有,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尚记得那时候这位公主穿着的红色罗裙红得刺疼她的眼睛。她轻轻的在她耳边正想说什么话,绫仪就觉得眼前一黑,没有了知觉。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疼的没有了半分的力气。依稀听见门外是子烨暴怒的声音:“谁许你们离开她半步的?她怀着孩子,你们有几条命来赔?!”

      她当时没有力气,但是她很想告诉他,这一切同那些跪在外面瑟瑟发抖的小仙娥小仙官没有关系。是她自己支开了旁人,是她自己去赴了约。

      “唔,你说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啊?”回忆在那一刻被拉远。绫仪听见的是云隐欣喜的声音。

      “男孩的话,叫小烨儿好不好?”接受到了儿子不乐意的眼神,云隐咳了一声捧起一杯茶,“小名嘛。”

      “要是女孩子呢?再想一个。”轲垣少有的在绫仪面前对云隐打趣。

      “要是个女孩子,就叫她歆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绫仪身边坐着的子烨突然开口。

      绫仪那时候看见云隐和轲垣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虽然想到了些什么却也只能笑着说好。

      原来,原来。她今天看见的,那座风景秀美的山上,那个依旧光鲜的石碑上,刻着的字。

      “爱女然歆之墓。”

      然后回忆又被剧烈的疼痛扭曲,她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转,无数的记忆在那一刻从脑海里倒转出来,破碎却清晰。

      “你一定要走对不对?”

      “那再陪我下一盘棋吧。二哥,再陪仪儿下一盘棋吧。”

      “连马走日相走马都记不住,我这个妹妹怎么那么笨。”

      “你走吧,我,我骗了父皇。你走吧,我放你走。”

      “恭喜娘娘啊,娘娘,是一位小公主啊。恭喜陛下啊,喜得长女!”然后嘈杂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觉得实在是很累了,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绫仪?”子烨好听的声音把绫仪唤醒,她发现她又泪流满面。

      “我,我没关系的。”她恍然记起他们先前在讨论什么,挣扎着离开的子烨的怀抱,匆匆的擦了擦眼泪套了一件外裙,想了想绽开了一个同往常无异的笑,“要是当年陛下这么说,臣妾会怨,但是那么久了,温卿也那么大了,臣妾,没有力气去怨什么。”

      她从来不叫温卿一句歆儿,她每每听见他如此温柔的叫,心里便刺得发疼。赤狐族五公主最后的那句话,她没听到不代表她猜不到。只是她情愿自己把自己坠在一个糊涂的网里。难得糊涂,说出这句话的人定是一个圣贤人。

      她言罢便离开了,离开之前还把门给带上,子烨听见她柔柔的吩咐外面的宫娥进来把窗子关一关,说陛下昨晚没有睡好可能有些着凉,待会儿找药君来看看。

      那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是无力感。两万年,他不是不想去补偿,只是她提起这些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补。甚至于有些时候两个人不得不同床共枕,他听见枕边人平稳的呼吸都觉得,她是不在乎的。

      “陛下,陛下!”他刚闭眼就听见座下的小仙官跑过来,拿进来一封密函。

      他翻身起来展开,之间苍白的信笺上写着几个字。

      “凤凰族宇历帝病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菱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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