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菱渠（2） ...
-
那一晚上绫仪都睡得不大安稳。也许是已经习惯一个人睡太久，她抱着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缩到了角落里。其后果就是子烨君睡到半夜，活生生的被冻醒了。一族天君被冻醒这种事情，虽然不会被外人知道，但落在人头上还是会让人比较愤怒。况且子烨君当被他爹赶鸭子似的赶到天君这位子上做了两万年，也许位子还没坐稳但是这架子还是有了一堆。
感到有那么点愤怒天君睁眼，就看见绫仪紧紧的抱着一床薄薄的锦被，蜷成了球缩在华丽的大床的一角。那张脸上的眉头微微的蹙着，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大好的事情。那一刻他心里有些愣怔。似乎觉得，她这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大家闺秀风范的睡相看着却叫人有些心疼。
小拖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她哪怕是才被莫夏教训过，哄一下子再加上一点酒，她眼角含着泪珠子嘴角都是翘着的。
想起小拖，又看看旁边睡得并不是很香甜的女子，子烨没来由的心里叹息一声。回来的时候他将温卿交给娘亲，他娘亲倒是很少见的郑重其事了一回，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你这么些年的胡闹，我同你父君从不过问。想着你到底是我们的孩子，这种事情你总会有了悟的一天。但是你看看你这么些年是如何对绫仪那孩子的？烨儿，我们青丘的白狐族和你们天族不一样，那可是讲情义的，你看看你——”
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在一边的轲垣甚为不满的接话：“我们天族？”
“啊，是我们，我们天族……”云隐自知说错了话，忙赔笑道，“我们，我们天族，也是讲情义的。你不能这么冷落绫仪，就算你当初娶她是因为她长的像小拖。”
子烨没有接话，而是对云隐说：“娘亲，你可把歆儿看好了，别向上次似的又把她给丢了。”
“烨儿，我和你说正经话呢！”云隐不满的看了一眼轲垣，轲垣会意，走过去低声说：“我们出去走走，你先去看看歆儿睡了没。”
云隐倒了杯茶慢悠悠的捧着，颇有些怀疑的瞅了一眼轲垣。
子烨陪着轲垣漫步在览华苑里的桃花林里，没来由的想起一些往事来。
他很小的时候，那最初的三百年都是父君带着。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父君对自己很是纵容，有时候甚至会放下公务把自己抱在怀里看很久。有时候他出去玩看见别人家的小仙童都是有娘亲带着，自己却只有一个父君，也会觉得很疑惑。
后来他有了娘亲，有了父君，有了紫昭姐姐，有了莫夏哥哥，他的世界里一下子多了很多的人，他觉得很幸福。他看着自己的父君娘亲整天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虽然不通风月事，但是心里也生出些暖洋洋的岁月静好之感。
他那时单单知道，他父君和娘亲很幸福，他紫昭姐姐和莫夏哥哥很幸福，便觉得，这样的幸福是天底下太容易的事情，殊不知这些幸福是要在之前拿多少的眼泪痛苦来殉葬，才能求得后来的美满无缺。
如今他十二万岁，若说是老，也不算。若说是年轻，却也觉得内心有了几分沧桑。他走在轲垣身后，知道轲垣要对他说什么，于他的婚事，轲垣和云隐也是绝对的给了自由。即使当初紫昭看着绫仪的那张脸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被云隐拉住了袖子。
轲垣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只是在认认真真的走他作为父亲应该走的过场。只是在大婚的前一晚上云淡风轻的问了烨儿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烨儿，如果小拖没有离开，你会娶她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小拖，很久都没有提起小拖。一下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轲垣这样直接的提点出来，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烨儿没有能够想得清楚。然后这么一糊涂，就是整整六万余年。
“你还记得你大婚的前一个晚上，我问过你什么？”轲垣挑了一支开得正旺的桃花，折下来似乎预备回去哄云隐高兴。
子烨回答：“孩儿记得。”
“很好，六万年了。如今你同绫仪的女儿也那么大了，那你能告诉我，这个问题你想清楚了么？”
子烨抬头问自己的父君：“父君，要是我说我当初娶绫仪，同小拖一点关系都没有，您相信么？”
轲垣没有料到他把问题丢给了自己，皱皱眉正想回答，却被子烨打断：“您自然是不相信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相信。”
子烨看前方一树桃花在月下开得极是冷艳妖娆，慢慢的说：“但是父君，不管您信不信，孩儿从把她娶回来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小拖，一刻也没有。”
的确是，一刻也不曾有的。
子烨端详了一番绫仪那张同小拖有八分相似的眉眼，回想起初见绫仪的时候，那时是凤凰族的宇历帝，也就是绫仪的父皇生辰。他那时候已经是天族的太子，为了表示友好便接了帖子代表父君娘亲去参加寿宴。
他第一眼看见绫仪的时候看不清她的脸，因为那时她正立在一片芙蕖之上翩跹起舞，隔了一方碧池看不见女子长了何等清丽的容颜，只能看见她着了一袭羽衣踮脚在片片荷叶之间轻盈踏过，荷叶未动人已动，舞步周转之间一池盛开的荷花迎风而舞，谓之清风扶露过于的单薄，谓之弱柳扶风又过于纤细。
他当时只是觉得有些趣味，同天上那些已经看厌的歌舞分外不同，便赞了几句。在一旁的凤凰族的太子稹昼笑道：“这是我的大皇妹，名唤绫仪。”
“绫仪？那为何不在菱间舞，偏偏要在莲间舞？”他本是笑侃，未料这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大皇子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心里知道这里头怕是有什么故事，宫闱之中有多少言说不得的事情他自然是晓得的，当即把话题又岔到了别处。
后来他起了娶绫仪的心思之后，找人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说是当年宫中的确是有一大片的水池种的全是菱花，似乎是二皇子稹旭给长公主，也就是绫仪的生日礼物。只是后来长公主一把火烧了那满池子的菱花，当时据说是隆冬时节，池子里结冰近乎到了底，长公主硬是用指尖的三味真火把满池子的枯枝烧了个干干净净。但是缘由如何，宫中的人始终是讳莫如深。
对于凤凰族的二皇子，子烨有所耳闻。他似乎是被宇历帝冠了一个叛贼的名声直接逐出了凤凰族，只是这位二皇子并没有就此消沉，而是带着他的拥护者挨着凤凰族在东方日出之地的广袤地盘边上硬生生的打了一块地出来，自立为王。
至于其间缘由，同样也是无可奉告。他们天族也不是爱管闲事爱听八卦的，对于他们坐在九重天上俯瞰八荒九泽的统治者，只要下面不闹的过分，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闹腾。况且哪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家务事什么的，不管是最好的。
话说回来，他看见绫仪在芙蕖间的舞姿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很轻灵。后来见她那一张脸，心里震惊不可能没有。他那时甚至有几分侥幸的想，她会不会是小拖的来生。留意着同稹昼问了问绫仪的生辰年月，结果让他有些失望。绫仪那时候已经五万岁的年纪，只比小拖小了一万年左右。
失望归失望，他也没有过于伤怀。毕竟神仙没有转世这一个常识，他是知道的。那时候，他同样没有起要娶绫仪的心思。因为那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有理清楚，对于小拖他究竟是怀着何等的感情。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稹昼却是认定了这位年轻的天族太子对自己家的妹妹起了心思，心里想着两人年纪相当，身份也契合，便同宇历帝说了这么一遭。宇历帝果然大喜，凤凰一族虽然尊贵，在四海八荒也不容人轻视，但是一直同天族来往淡淡，不过君臣之礼而起。若是绫仪嫁进了天族，于他们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那时候子烨因为坐上了天族太子的位子却迟迟没有立太子妃，各路说亲的人马络绎不绝的踩烂了南天门的几条玉石槛。云隐和轲垣虽然嘴上说不逼，还是暗示了他很多次应该成家立业了。他应付于这些说亲的不胜其烦，以至于听到绫仪的名字的时候，他想了想突然觉得，要是实在要娶，娶她是不是要好一点。
他不否认他想起的的确是那张八分同小拖相似的脸。后来还想了想她立在荷叶间回头的样子。
后来绫仪便到了天族做了半年的客。
尽管说了没几个人会信，确切的说是根本不会有人信，子烨还是觉得，他在面对绫仪的时候真的没法想起小拖来。
绫仪是那种非常守规矩的女子，十米的路走几步都是有标准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问什么安，摆什么龙门阵，一举一动没办法挑出来半分的毛病。她那时候常常就极安静的在他书房里陪他看公文。他看他的公文她翻她的古书，一屋子里就只听得见书页翻动和他们呼吸的声音。整整一下午他们可以一句话都不说。
小拖是什么人？在哪里都安分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那时候回回说是陪他写作业，都是写到一半就拉着他翻窗子出去逍遥了。永远别指望她能规规矩矩的走路，她能用飞的绝不用跳的，能用跑的绝不用走的。
他有时候看着公文觉得烦的时候抬眼看绫仪一脸认真的坐在一边看天族的一些远古祖先的札记或者论述，有时候连睫毛也不眨一下。忽然想起要是小拖在他面前摆这样一幅表情，突然就笑出声音来。绫仪被他吓了一跳把书合上，张皇无措的盯着他。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
但是有意思归有意思，他最后的决定是告知娘亲父君他不愿意娶她。他觉得，这样对绫仪，真的不是很公平。
但是就在他打算对父君娘亲摊牌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那天晚上，绫仪的房间里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他急急忙忙的赶过去的时候，看见绫仪坐在一屋子的狼藉里，鬓发凌乱眼角红肿，满屋子都是烧焦的气味。
他是头一次看见她这样失态的模样，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们如今是将来的夫妻，何况绫仪是凤凰族的长公主，在天族的地盘受了委屈，他也不好交代。于是他走过一屋子的碎片，拍拍绫仪问：“出什么事了？”
绫仪的反应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她一转指尖，熊熊烈火便随她的手指冲着子烨过来。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问她：“谁欺负你了？这是怎么回事？”
绫仪本就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被他这样一拉就歪在了子烨的怀里，就直接哭了起来。
那一刻他真的愣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一晚上盛开的菩提花之下醉酒的少女。他想起那女子脸颊微红带着醉意，却是无限委屈的哭泣。
“明明，明明是我先爱上的。”记忆里的女子委屈的样子，至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他硬生生的收回了想推开绫仪的手，揽着她低声的哄：“乖，不怕，我在这里。”
很久很久以后，哪怕到了六万年之后，子烨回想起这一段都不知道这样的温柔是对当年的小拖的，还是对那时的绫仪的。
那日的事情，他花了很大的力气隐瞒下来。绫仪不想多说，他也没有再问。后来当他母后云隐上神委婉的问他是否真的要娶绫仪的时候，他想了想，没有拒绝。
子烨那时候觉得，如果真的要娶的话，绫仪是比别人更好的选择。他的确没有爱上绫仪，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可以陪他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但是他不知道在这段婚姻里绫仪有什么样的感受。就像绫仪不知道，子烨在面对她的时候内心的艰难。他时时刻刻都知道她不是小拖，却时时刻刻疑惑他对她的种种是不是因为小拖的缘故。子烨觉得这样对绫仪不公平，他解决这种不公平的方式就是同绫仪保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子烨在那一晚上仍旧没能给轲垣一个答案。但是他思虑良久之后，去了许久未踏足的语林宫。
那一晚上年轻的天君回忆完了这样一段往事，觉得实在是不盖被子有点冷，便蹭到绫仪睡的那个角落轻手轻脚的捞了些被子，同她一个枕头睡着了。
月色静好，他鼻尖都是绫仪身上淡淡的菱花香味，清新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菱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