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8、捌

　　此刻起，
　　挣脱掌中棋的命运。
　　未来的路，
　　自己决定。

　　进入秋季，尸魂界的晚风瑟瑟的，夹杂着秋日里独有的萧条之味。八番队内院里那棵光杆梅树下，京乐睁开惺忪双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见着屋内亮起的灯光与浓郁的暮色，恍惚初觉般嘟嚷了句“都这么晚了。”
　　“醒了。”
　　京乐微仰头，正对上莉莎居高临下睨着他的眼神。他换了斜躺于地的姿势，起身盘膝正坐，“这日子太平静了，靠在这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两年尸魂界没有任何动荡，太平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身为死神的那份警觉还在，可过得太安稳身体就有些犯懒了。京乐深深吸了一口暮晚微润的空气，然后长长吐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呀！”
　　莉莎抱着双臂，背靠梅树，淡淡地嘲讽他，“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吧。其他人都很忙呀，就连新上任的队长都忙着处理自己的人际关系，只有你每天无所事事。我说，你多少有点自觉行吧，给自己队员做好榜样啊。”
　　京乐歪着头，说：“我们队的榜样有莉莎就够了。你说的那位新上任的队长是浦原队长吧？看他人不错，又是夜一推荐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呀。怎么，和什么人相处不好？”
　　莉莎有些担忧似的皱了皱眉，说：“不知道，就听日世里在抱怨他们队长太懒散又古怪，惹得她整天火冒三丈。”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京乐，“虽然日世里这样说；但看起来比我们队长要勤快多了。”
　　京乐跟着打哈哈，故意忽略莉莎最后特别强调的那句话。站起身来，说：“浦原队长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吧。”他转头看向莉莎，问道，“浮竹，他应该回队舍了吧？”
　　莉莎略一沉吟，道：“应该是吧，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没看到浮竹队长。不过，这个时辰不可能还待在那个荒山野岭吧。”
　　“还真是有些麻烦，小林的离去对他打击很大。”京乐仰天长叹，想起浮竹刚接到安室林殉职消息时的错愕震惊还有瞬间沉静下来的痛心之色，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任何言语都填补不了浮竹心底掉落的那份残缺。白无夜被浮竹小心地葬在距离十三番队队舍一里处的郊外荒野山坡上，以那为冢树起一座墓碑。
　　京乐想到十三番队新上任的第三席，唇角微微上扬，“这些日子辛苦海燕了呀；不过，很快就会结束的。浮竹自己心里还是有分寸。”语必，移步往屋内走去。
　　“队长。”莉莎抢先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叠纸质文件递到京乐面前，“这是新生资料，你看看吧。”
　　京乐茫然不解地眨眨眼，“新生资料？”
　　莉莎双眉紧皱，强忍住怒气说道：“你连这个都忘了？每年的新生资料都是这个时候送上来的，真央灵术院那边的毕业试验已经完毕。接下来就是来年春天的入队考核。”
　　京乐点点头，“原来是这个，这个嘛……”
　　没等他说完，莉莎就打断他的话，“你不会连新生的入队考核都缺席吧队长？”
　　京乐忙道：“不不不……不是还有一个冬天嘛，我想说的是还早。”
　　“哪里早？”莉莎“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桌案上，声音平静又冰冷，“其他队队长早就在挑选合适的队员了，只等着过了这个冬天就指定他们选中的队员入队了。你要是不好好看看，是不是也想新队员跟你一样成为酒鬼，整天趴在梅树下醉生梦死！”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京乐绕到桌案前坐下来，展开资料慢慢翻，“我这就看。等确定下来之后再交给你审查，怎么样？小莉莎。”
　　莉莎默认似的把头撇向一边不作答。
　　京乐暗暗舒了口气；但在他看来，现在谈这些确实为时过早。新人入队，是在春天的入队考核之后平均分配。当然分配之前也会考虑各队队长的意见。真央灵术院那边毕业试验结束之后就会立即送资料过来，以便队长们进一步了解新队员的基本情况，同时也是队长们挑选队员的好时机。可在京乐看来，尽管这一叠厚重的人员资料记录得非常详细，但还是比不上亲眼所见的真实。只是到那时稍微有那么点晚，所以莉莎才那么着急着让他尽快熟悉人员资料尽早决定。京乐一页一页翻下来，大致看了看上面所写记录，不觉啧啧称赞，“哦——今年的新生都这么优秀啊！嗯——多少有些期待了呢！”
　　莉莎冷言道：“你不是每年都期待着吗。”
　　“是吗？”
　　“是。”

　　最后那几个月里，尸魂界仍是相安无事。而京乐在莉莎的逼迫之下每天牺牲两个时辰的品茗时间伏在办公案前办公，其余时间都用在喝酒与呼朋唤友上了，随性的京乐很快便与十二番队的浦原和十三番队的海燕熟络起来，两人经常被他邀去赏花喝酒吃下午茶。莉莎虽然经常在京乐耳边抱怨，用对京乐不抱任何希望的口吻说“我们队长就那样，没人监督就会醉死”的话；但她还是完美地处理好队里的每件事。
　　而十二番队的队长浦原与副队长日世里的关系也不那么紧张了，虽然日世里对浦原还是有暴力倾向；但对他已不再产生反感情绪。

　　尸魂界109年前三月初。
　　京乐拖着慵懒的步子走进校场正要向其他队长打招呼时却对上他们郑重而又严肃的目光。
　　“你们几位，总算是到了。”
　　“几位？”京乐眯眼嘿嘿一笑，转身就看到从校场另一个入口处走来的平子、蓝染、浦原和日世里。四人走近，平子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早上好。”
　　他身旁日世里立马跳起来，跺着脚手指着头顶的太阳，怒吼：“早上好你个头哇！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啦！”她瞪视了一圈几位迟到的队长，“真是的，就没一点干劲！”
　　“其实……”蓝染站在三人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我们队长很早就起来了，只是他说早晚都一样，这样的聚集意义不大……”
　　“惣右介！”平子歪头瞥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日世里额头青筋暴凸，“我们那个笨蛋队长睡在研究室里，太阳晒屁股了都不知道起来。”
　　浦原面对这样的日世里，尴尬的挠挠头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干笑。
　　看着这一幕的京乐表现出些许无奈，浦原是个头脑很好点子很多很能干的一个人，却唯独拿日世里没辙。
　　山本手中拐杖轻扣于地，道：“浪费了时间就不要再磨磨蹭蹭的了。”
　　“是！”几人齐声答道，缓步走到队长们那边。
　　在他们面前，校场中央，百位身着死霸装的新生从高至矮从右至左以十人为行列的顺序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京乐抬眼平望过去，见第一排左末端一身材矮小的少年，自语着：“小孩子。”
　　莉莎道：“身材矮小未必是小孩子，就算他是小孩子，能从真央灵术院毕业的，也不能小瞧了他。”
　　京乐道：“话说，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莉莎气上心头，正待发作，身旁平子突然插话，“怎么？京乐，你还没看今年的新生资料吗？”
　　京乐嘿嘿笑着打哈哈，“看是看了，不过……”
　　不等他说完，莉莎便打断他的话，“我逼着他看了一次资料，那之后他就把它当手纸用了。”
　　京乐极其困扰地皱眉，“小莉莎，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事情嘛——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藤林？”
　　“浮竹？”
　　浮竹几步走近京乐，同行的还有十三番队现任三席海燕。
　　“因为去年秋季翻看资料时第一页就是她，稍微留意了一下。”浮竹面对京乐续道，“是叫藤林真轩，在真央灵术院学习时成绩还不错。”
　　京乐眼眯成一线，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作为回答。
　　接下来的考核比赛，京乐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叫藤林真轩的孩子身上了。至结束，京乐在心底对她的评价是：白打、鬼道、斩术与步法都是中上水平，相对来说灵压稍显弱势。
　　山本总队长喊解散后各队队长就带着自己副队三三两两各自散去；而京乐则径直走向那孩子。那孩子在比赛完后就独自一人走出校场，不像其他新生那样有人结伴而行。
　　“你是叫藤林真轩吧？”京乐叫住往校场外走的孩子。
　　让京乐意外的是对方并没转身直接回答他的话，而站立在原地背对着他。良久，才微微动了动脑袋侧着头斜眼看他，问：“有什么事吗？”
　　京乐一愣，脑子蓦地闪现出日世里的影子来。他朝前走了两步，面色温和，“就是关于入队的问题，想问问你自己的意见。觉得八番队如何？”原本进入哪个番队是由上面商量后再分配下来，跟新生个人意志无甚关联。可京乐想要留住某人时就想知道对方看法了。
　　对方这才转过身来正视京乐，“如果是招揽新人，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已经有去处了。”
　　京乐用略微失望的口吻说：“是吗？被别人抢先一步啊！不过，也没什么，只要是在瀞灵廷，以后会有什么变化还未知呢。”
　　对方对这句话的反应极其冷淡，“你还是打消这种想法吧，我进的是第十三番队。”
　　“第十三番队呀。”京乐道，“浮竹手下的人确实很少转调的。这么说来，你为什么想进第十三番队？”
　　对方一怔，漆黑的双眸如寒潭般深邃无垠，沉吟半会儿才答道：“因为是他先发现我的。”
　　“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京乐将视线落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想让你加入八番队除了你的能力之外，还就是你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眼尖的京乐窥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异，随后又回了一句再次让他乍舌的话，“不知道。”
　　“不知道！”不管以前见过还是没见过，别人的回答顶多是“是”或“不是”，她却说“不知道”。京乐嘴角微微抽搐着，脸上挂着苦笑换了另一个话题，“你是自己想进第十三番队的吧？”
　　“嗯。”
　　“没听浮竹点名哪位新人呀。”
　　“在这之后就会点了吧，大概……”
　　“嗯？”京乐仔细斟酌她这句话后才明白：以自己与浮竹的交情，今日之事必定会与浮竹说起，热心的浮竹也定会了却新人这个小小的心愿吧。京乐暗忖：这小姑娘还真是会算计。好像一进入校场就已在她的计算之中似的。

　　“真轩！”远处有呼唤声由远及近。
　　对不远处款款而来的女子，藤林真轩只是动了动她漆黑似墨的眼珠。
　　身影行近，问了藤林真轩几个关于考核的问题，藤林真轩都只是回答“还行”。女子似乎对她这类态度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而后她面向京乐恭敬地施了一礼，“京乐队长好！”
　　“你好！”京乐点头致意。
　　“那个，看你们聊了好久，都在聊些什么？”
　　京乐正想说明，藤林真轩抢先开口道：“他想让你加入八番队。”
　　“诶？”女子一脸错愕，“我？”
　　藤林真轩抬眸直视她，强调，“是。”
　　女子面带询问的表情看着京乐。
　　京乐双眉扬起，笑着说：“呐，就是那么回事儿吧。”
　　话音未落女子眼里就绽放出喜不自胜的光芒来，“非常感谢您！”女子还在向京乐表示谢意，“我叫北野结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身旁的藤林真轩则丢下句“走了”便折身而去。

　　与浮竹、海燕一起站在校场另一边的莉莎说，“真是的，每年都这样。”
　　浮竹见朝他们走来的京乐，微微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
　　视野一角是渐渐走远的山本总队长与卯之花队长。今天的考核山本总队长只是在开场与结束说了几话，而卯之花队长更是只语未言。这两年，浮竹很明显地感觉到卯之花队长的故意疏远。从安室林调往现世之后，他们交流就仅限于队长会议和偶尔在瀞灵廷碰见的几句寒暄。第一次听到真轩这个名字也不是在去年秋季的新生资料上，而是从卯之花队长的口中。送走安室林的第二天，卯之花队长来找他，闲聊中问起真轩，但浮竹对这个名字这个人都毫无印象。卯之花烈睑眼锁眉轻声自语“忘记了吗？”，那时卯之花队长的反应让浮竹疑惑至今。浮竹直觉卯之花队长像是有意在回避些什么，而对方缄口不言，他也无从得知这个中因由。
　　“抱歉！久等了。”京乐在他们面前驻足，悻悻地叹了口气，“唉呀……失败呀！”
　　海燕在旁双手叉腰，玩笑似的问道：“不会是被拒绝了吧？京乐队长。”
　　京乐点点头，说：“被人捷足先登了。”
　　“哦——”海燕拖着长长的尾音，揶揄道，“连京乐队长亲自出马都请不动，谁那么有魅力？”
　　京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海燕的目光移向浮竹，眨眨眼，“不会是……咱们家的队长吧？”
　　京乐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哟。对方看中的是浮竹我也心服口服啦，能让那么可爱的新生队员看上的队长在护廷十三队当中可没几个。”
　　莉莎冷言道：“我一点都看不出藤林真轩哪里可爱。”
　　京乐说：“莉莎吃醋了。”
　　“住口！”莉莎白了京乐一眼，“我这是实话实说。”
　　“可是我谁也没点呀。”浮竹有些诧异，“怎么分配都没关系的。”
　　“那孩子却是很期待哦。”京乐道，“而且跟我把话挑明后似乎对进入第十三番队更有把握了。”
　　“这样吗……”浮竹缓缓道，“抱歉了，京乐。”
　　“不不……”京乐递给他一个宽心的笑容，“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藤林真轩——吗！”浮竹想到初让他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