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7、柒

　　分不清，是梦是醒。
　　记不起，有什么被忘记。

　　京乐不无感伤地想着，平子在旁长吁一口气，道：“算了，够了！听你……”话语未落，两人都觉背后一空，失去平衡的身体迅速往后跌。双背离地咫尺时又忽地被人扶住，惊愕未定之际眼前又现出一张言笑晏晏的脸。
　　“两位，有什么话可以进屋说。不然，还说我四番队待客不周。你们说，对吧？”
　　“是是是……”平子非常老实地回答。
　　卯之花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已经等候几位多时了。”
　　平子边走边龇牙抱怨，说：“话说，这好像不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过来？”
　　“尸体是蓝染副队长发现的，请二位过来也只是想多了解点详细情况。”卯之花烈淡淡地回答，“浮竹队长又找不着，只好麻烦安室小姐了。”
　　“而且……”卯之花烈语声微顿，续道，“我只是派人通知各位队长最新情报，并没要求一定要你们过来。”说完，扬起唇角狡黠一笑。
　　京乐和平子两人左顾右盼假装瞧不见。
　　他们所处的房间是四番队二楼右边最后一间屋子，这间房原本是用来堆放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材。死神本来就只是魂魄，死了之后会灰飞烟灭。自从两个月前的事件发生后，卯之花烈就把这间杂物房做成了临时的停尸房。这改造无非就是把原来的东西搬到角落里搁着，为停放尸体腾出个位置来。可原本就不太宽敞的杂物房一分为二后显得更加狭窄，房间唯一的窗户也是封死的，而外界投射进的光亮也被那堆杂物给挡住了；纵是房间内有照明设施，但仅凭肉眼视物还是不太真实。上次京乐看过那些八番队队员的尸体后就不太乐意来这里，他原以为这间停尸房自那以后会就此搁置，没想到这么快又用上了。
　　莉莎与安室林分别立于停尸床左右一步距离。莉莎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年轻死神的脸，像是那张早已僵硬惨白的脸上有她苦苦追觅的东西。与她相对而立的安室林脸色苍白，虽然视线一直停留在已经死去的死神身上；但思绪似乎已游离其外。京乐从进门到走到她身边，她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京乐伸手拍了她两下，问道：“小林，没事吧？”
　　安室林对京乐的关切不为所动，屋内其余几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微微侧头望向京乐艰涩地扬起唇角摇头，说：“没事。”
　　卯之花烈走近床头，欲要掀开盖于尸体身上的白布，不料安室林身体一软往前倾倒，京乐眼尖手快赶忙扶住她，问道：“小林，你真的没事？你脸色很差呀。”
　　话音未落，他就隐约听见对面平子从牙缝里挤出的嗤笑声，紧接着莉莎又警告一句，“你不要搞什么花样！”
　　京乐莫可奈何。想想这么多年护廷十三队虽然各自摩擦不断，有些小积怨也司空见惯了；但各自从未排挤过谁。他们家莉莎还是第一次对他队队员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恶意。而曾经可以笑得温暖灿烂的太阳花，现在却疲惫不堪。她扶着床沿站直身体，拂开京乐的手，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卯之花烈柔声说道：“安室小姐身体若有什么不适可以先回队舍，不必勉强自己。”
　　“嗯。那我先回队舍了，今天的事情我会转达给浮竹队长。”适才她眸子里涣散游离的目光开始聚集，似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异常重大的决定，“队长……现在应该回来了吧？”
　　京乐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说：“估计已经回队舍了。”
　　这是最后一句，她在各人心情不一的目送中，沉步离开。反手轻轻阖上推拉门。
　　平子问莉莎，“她到底怎么回事？”
　　莉莎道：“我不知道。她一进来就这样了，一声不吭。”
　　“她好像背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直沉默不语的蓝染突然说道。
　　“包袱？”京乐在心里记下这个词，“还真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包袱。”
　　平子横了眼蓝染，道：“惣右介，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染道：“是属下自己猜测的。”
　　京乐捏着下巴凝眉沉思，想着下午在大灵书回廊里浮竹给他说过安室林出现的异常。
　　“卯之花队长，能查出石原拓海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卯之花烈掀开掩于尸体身上的白布，指着裸&露的尸体上从右锁骨至左末肋骨那道纤细的伤痕，说：“至少有两天了。他身上只有这一道伤，伤口很深，凶器像是钢丝之类的武器。从伤口的用力程度来判断，估计凶手是想把他截成两段。可不知为什么，到最后却放弃了。”
　　屋内几人凝神屏息听着卯之花烈地叙述。语末，各自相视，均无言语。
　　“一个刚入队的死神，不知跟什么人结下这么深的仇恨？”蓝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出心中的疑问。
　　卯之花烈说：“还感谢蓝染副队长。”
　　平子疑道：“怎么说？”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生息全无的死神为什么没有灰飞烟灭吗？”卯之花烈微敛眼，续道，“那是因为他们的魂魄并未散尽，还留有一魄残存于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尸体中。确切地说，那仅有的一魄在另一个容器里，至于是什么样的容器，我暂时还无从得知。”
　　“三魂七魄？”京乐缓缓道，“这本是现世人对魂魄的解释，可没想到……”
　　卯之花烈回道：“有人在死神魂魄将散未尽之际把一魄汲走，死神尸体才会出现。可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他们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尸体是凶手故意让我们见到的还是这是他们杀人的一贯手法呢？”京光双手环抱低声自语。
　　“请问……”莉莎面向卯之花烈问道，“卯之花队长，怎么看出他们的一魄是被汲走的？被装在别的容器里？”
　　“之前从八番队死去的队士身上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莉莎副队长失去的那段记忆让我很在意。我有见过混淆记忆的斩魄刀，却从未遇见可以致人失忆的斩魄刀。护廷十三队中也没人拥有这种斩魄刀，更不是白无夜，白无夜的能力我们都见过。”
　　平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道伤口残留了凶手少许灵压。”
　　顿时，屋内寂静无声。在场人都知道对手做事干脆利落，怎会留下蛛丝马迹供人追查。
　　“而残留的灵压中也有安室小姐的灵压。虽然微弱；但也能分辨出来。”卯之花烈伸手拉过白布复盖尸体，“白无夜的能力是守护，应该做不到这样，除瀞灵廷内的死神再无外人拥有斩魄刀。这种能力不是属于斩魄刀的，而是人。百年前现世有个孩子有这种能力，但那个孩子已经在死神与灭却师战斗中死去了。”
　　对于那个孩子，京乐未亲眼所见，却也有所耳闻。当时战斗中死神的记忆不间断流失，战斗力骤然下降。当所有人为此不知所措时，有人查清祸害源头来自于一个孩子。山本总队长得知后携流刃若火亲临战场对敌，最后那孩子在流刃若火的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到死那孩子都没放弃吸收流刃若火的热量。只是力不从心。
　　“没想到，这种能力还有人拥有！”京乐皱起眉头苦笑，“真是伤脑筋。”
　　“这证据是不是就证明了一切都与她有关？”莉莎盯着京乐，说：“队长，她心里明白才会那样魂不守舍的吧？”
　　京乐走过去拍了拍莉莎肩膀，什么也没说。

　　出了四番队，四人各自散去。外面天色已尽，黑幕如铁一般裹紧瀞灵廷，京乐仰望尸魂上空那弯被阴云遮蔽的镰月，暗自惋惜。
　　这天，是尸魂界112年前的最后一天，本该是辞旧迎新的欢庆之日。

　　翌日清早，各队队长及副队长便整好着装分别参加队长及副队长新年会议。山本总队长在会议上除去新年祝福外其余皆是言该年瀞灵廷的规划与整顿：这些事年年都会提及。除此之外的事情只字未言。浮竹暗暗犹豫要不要在此向总队长说明安室林的情况及对她作何打算。毕竟是自己的属下，他视她为左膀右臂，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在事情无尽恶化之前尽自己所能去阻止。在山本总队长快喊解散会议之时，浮竹向前迈出一步，道：“总队长！”
　　山本觑着眼瞅紧浮竹，问道：“什么事？十四郎。”
　　浮竹刚迈出第二步时就听到站立对面的京乐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眼角余光瞥见京乐向自己不动声色地摇头。思量之后还是把原本就踌躇不定的脚步退了回来。向总队长回道：“没什么事。”

　　“京乐。”走廊上京乐与浮竹两人并肩而立，远远地望着尸魂界新年里第一天的铅色天空。明明是新年天色却异常沉闷，“会怎么样呢？元柳斎老师是不准备公开处理了。”因那时的事件当作普通事件处理了；所以瀞灵廷内除了京乐、莉莎、浮竹、平子、蓝染、卯之花与山本外，没其他人知道安室林这件事。每回向总队长汇报时，他总是背对着他们，只说一句“知道了”便令他们退下，他们也摸不清总队长敲的是什么算盘。根据他们现在所掌握的证据，若公开处理不管最后结果是抹掉死神之力赶出瀞灵廷还是流放安室林都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私下解决，为防后患很可能把她抹杀掉斩尽杀绝。浮竹颇为无奈地叹气，“死刑……吗？”
　　京乐双手撑着栏杆看了眼浮竹，说：“如果有天安室与我们兵戈相见，浮竹，你打算怎么做？”
　　浮竹一怔，凝眉敛目半响，回答：“如果最后的最后也无可挽回……”他默默俯视瀞灵廷没有再说下去。京乐也没有再追问，之前浮竹所做的一切除了保卫瀞灵廷外还为保安室林性命。若到最后都于事无补，哪怕心里有再多的痛苦与不甘，他也会亲手清理门户的吧。

　　就在他们当日早会期间，另一封调任通知已送往第十三番队的三席安室林手中。在他们认为山本会暗自处理安室林时，第十三番队队舍里那位金发女子已开始整理行囊准备赴任。
　　浮竹下午回到队舍时就被告知安室被派往驻守现世的消息；而且调任通知上也没写明任期时间。他虽然对这突如其来地消息感到十分惊讶；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后来，浮竹看到从现世拿回来的已经断为两截的白无夜才知晓那个未写明的任期是一百年。一百年不许回尸魂界也等同于流放了。
　　在离开前，安室林向浮竹说出她最后的请求。

　　新年第二天辰时，浮竹、京乐、莉莎、平子、蓝染于已经打开的穿界门前站成一排，那准备到现世就任的安室三席在离穿界门一步之遥的地方侧身而立，时不时的仰脸瞧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会低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叹息着。
　　浮竹与京乐也不时地看了几眼身旁那个空位后相顾一眼，均不言语。安室林向浮竹请求的是：希望他们几个能送她这一程。她说，任期不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以现在的情况这种请求有些不合常理；但浮竹还是答应了。
　　已经快到巳时了，穿界门也打开很久了，平子咬着牙嘀咕，“卯之花队长是不会来了吧。”
　　蓝染适时地推了推眼镜，“好像是临时有事走不开。”
　　平子啐了一声，“你知道不早说！”
　　蓝染微颔首，“抱歉，我以为卯之花队长能赶得及。”
　　“工作不能耽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安室林转向他们莞尔一笑，轻快地说道，“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非常感谢各位能来送我这最后一程。”说完面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举动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还没等他们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对方双脚就已踏进穿界门的门槛。在门悄然阖上那瞬，女子再次回过头来，摇晃着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酒葫芦，明朗地笑着，“京乐队长，如果有机会真想再跟你拼一次酒呢。”
　　京乐看着与穿界门一起消失于空气里的笑容，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机会呀，但愿吧！”眼角余光瞥了眼立在身旁的莉莎。今天的莉莎安静地异常，本来浮竹告诉他们去送安室林时莉莎还非常反对，可今天早上却乖乖地跟着他来了。正当他想夸赞副官的定力时，却发觉有哪里不对劲。他立马上前往莉莎肩上拍了两下，莉莎镜片后眼睛木然呆滞，眼神直盯着面前虚无的空气，过好半儿会她的目光才向京乐聚集，似乎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般勉强喊了声“队长”就软倒在他怀里。京乐一惊，准备伸手抱起昏迷的莉莎时发现双手使不上劲儿，四肢好似已不属于自己。他急忙转头去寻找身旁的同伴；然而，头却是如灌满铅那样沉重，眼皮也无法抬起，身体所有知觉都在快速消失。

　　是年八月，在真央灵术院仅用两年就修完六年课程的志波海燕进入瀞灵廷第十三番队。同月，下级贵族蜂家第九代传人蜂梢绫改名为碎蜂加入刑军。
　　尸魂界110年春分之前，十二番队队长曳舟桐生升入零番队。接替十二番队队长之位的是原二番队第三席浦原喜助。
　　尸魂界110年前4月4日，从现世传回安室林殉职的噩耗。看着断为两截的白无夜，浮竹怔住半响说不出话来。才一年零四个月，就天人永隔。
　　同年五月，天才少年市丸银进入瀞灵廷第五番队。同年七月，海燕擢升为十三番队第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