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伍 ...
-
把盏二十春秋的酒友,
或许,这是最后的以诚相待。
今朝尽,不再举觞共饮。
三里酒屋坐落于瀞灵廷西南之地,是尸魂界近百年来享负盛名的名酒屋。一栋两层楼房的酒馆,内置陈设与外观都是和式风格。酒屋老板原田三里是位热情敦厚的人,总是喜欢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憨笑。
京乐刚走进酒屋,柜台后的原田老板就笑着伸手指着通向二楼的楼梯。京乐会意。他与安室林是这家酒屋的常客,且每次过来安室林都挑二楼最角落里临窗的位置;时间一久,老板与顾客之间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
整个二楼寂静空荡,唯一的声音就是风从窗户灌进于酒屋内穿透的呼呼声。那位黑衣金发的女子盘坐于二楼临窗的角落里,脑袋转向窗外,一动不动。京乐看不到背向他的安室林的表情,他暗自吐了一口气:这种时候能若无其事地来酒馆喝酒的人也只有自己了吧,也难怪卯之花队长会用那种寒气逼人的表情暗讽他。
“抱歉呢,让小林久等了。”京乐摘下帽子,在安室林对面盘膝而坐。
“没有。”对方含笑回应,伸手提壶给京乐斟酒,“我也才刚到一会儿。”
“不过……”安室林把酒壶搁下,语声柔和,笑容依旧亲切,“我没有京乐队长的闲情雅致,有什么话请直接说吧。”
京乐把酒杯送至唇边浅啜一口,看向安室林面前平满的那杯酒液,试探性地问:“小林有心事?”
安定林浅笑着摇头,再次斟满对面已被对方饮尽酒液的空杯,“上次的事情,京乐队长查得怎么样了?”
京乐侧头看向窗外,左手于桌面轻轻扣了两下,对着对面背倚双殛的建筑物说道:“小林真是选了个好位置。”
“什么?”安室林凝眉不解,随即又笑道:“京乐队长答非所问哪。”
京乐也不回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淡淡说道:“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护廷十三番队的总部,那里有小林想要的东西吗?”京乐探着头扫了眼窗外的建筑物,视线所及之处不仅有十三番队总部,还有半个瀞灵廷。
三天前在尸魂界引起不小震动的虚入侵事件无疾而终;而瀞灵廷、流魂街等地的建筑物毁坏严重,受伤的死神队士多达千名,流魂街的伤亡更是以万数计。事件发生后一时辰内山本总队长召开紧急会议,令八番队与十二番队严查此次大规模入侵事件,找出其中因由;瀞灵廷其余还能行动的队士合队修筑被毁的建筑物。事件过去后两个时辰,搜寻队员在流魂街一区润林安的废墟之下找到八番队的莉莎副队长及随行队员。那时京乐听队员汇报莉莎只是昏死过去并无生命危险时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队员口中下一句汇报却让他悲愤交加:除了莉莎副队长其余随行队员全部战死。
京乐查看那些队员遗体时发现他们的致命伤都在喉部,并且每个队员表情都是平静安祥的,像是从睡梦中死去。伤口处也无任何残留灵压。
一瞬间消灭随行队员再击昏副队长,抹消灵压。这么迅捷的速度老练的手段普通人是无法做到的,而以队员临死前表情推断他们当时应该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者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夺去生命的。
事件过去后第二日早晨,昏迷的八番队莉莎副队长苏醒,但被问及当时事情经过时,莉莎却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带领队员全速赶往润林安的情景,后来的事情,记忆全无。京乐以手撑额,这些乱而复杂的情报在他脑子乱窜,当他理清这些线条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当中有内鬼。而想到内鬼是谁时,他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名字竟是——安室林。
在他了解到的情报里,符合内鬼条件的除了安室林别无他人。或许安室林并非一个人,策划这场混乱的另有其人。比如:镜门内那个让她异常在意的孩子。所以他才问浮竹那孩子是从何捡来,浮竹的回答更增加了他心中的疑虑。把事情瞒着浮竹:一来,浮竹还处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二来,这些只是他自己的主观臆断。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就把自己的猜测结果告诉浮竹只会平添他的不安。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浮竹有多信任安室林。支开安室林当面询问这是最愚蠢的做法却也是最简单的方法,他对于安室林会告诉他真相没抱任何希望,只是想借机观察对方的反应。
然而,他面前的女子一如既往,脸上挂着的笑容烂若明霞;只是这次她的笑里掺杂了几许悲意。
“我知道京乐队长在怀疑我,从镜门内遇见她时,京乐队长就开始怀疑我了。”
京乐扬了扬眉,道:“小林这么聪明,说话又这么直接。我要是说没有怀疑,反倒是我对朋友不够坦诚了呀。”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死神的职责是什么,我不想跟小林你讲这么无聊的话。如果浮竹的以命相护是有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那可真是让人寒心咧。有人想利用感情欺骗他人,这事儿无论是谁都不会被原谅。你明白我说的话吧?小林。”
安室林微低眼睑,问道:“可是,京乐队长,你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我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京乐眺望窗外的眼眯成一线,语声缓慢严肃,“八番队与十三番队,有能力做到那种程度的人——只有你呀!”
“浮竹曾想让你担任十三番队的副队长,你的实力已经是副队长级别的了,但你却拒绝了这个请求,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老实说,我看不清你的实力。不!应该说,看不透你。不止我,浮竹也是。可能连整个瀞灵廷内都无人知道你的真正实力吧。这样的你,不愿当副队长,却做到了另外一件事……”京乐顿了顿,侧眼对上那双由惊讶转为好奇之色的褐色双眸,“那就是让尸魂界晚生后辈都尊崇你,真央灵术学院和被你帮助过的流魂街居民都奉为你他们的学习榜样,追着你的背影前进。仅仅二十年,这是连队长都无法办到的事。尸魂界最温暖的太阳花呀,你是想笼络人心吗?”
“厉害呀。”一直默默静听的女子轻声笑了起来。京乐听不出那笑声背后有任何的负面情绪,就真的只是纯粹的夸赞,如同以往他们相互打趣那般。
安室林提起桌边的酒壶,帮着斟满那只被京乐自己冷落了的空杯。这意料之外的融洽气氛让京乐觉得自己刚才在安室林面前只是讲了个异常冷的笑话。
“原来,京乐队长对我有这么大意见。我真是太愚钝了,一点都没有察觉。”
“小林……”
“京乐队长是因为浮竹队长才一直保留意见的吧?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京乐队长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一直沉默下去呢?”
“小林呀,不要用假设去否定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安室林摇头轻叹,说:“我明白了,京乐队长只是还没找到证据,如果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我与此次事件有所牵扯的话,现在我应该在忏罪宫里了吧!”
“真是的。”京乐捏拳捶了捶已经僵得发酸的肩膀,“山老头还真会给人挑活。而且,这种查来查去查到同伴的事情还真让人心里不舒服呀。但是,被调查的人若说不出让人信服的话来,我也没办法了。”
“京乐队长——”安室林抬眼直视京乐,“如果我说,八番队队士的死亡不是我做的。您……会相信吗?”
京乐揉肩的手蓦地顿住,这样殷切希望理解的安室林他还是第一次见。
平时的安室林温柔随和又乐于助人,被她救助的人很多,感念于她的人也多;可也有人对她过于热心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她似乎从不计较这些,脸上挂着的永远是如太阳花一般的笑容。
京乐曾经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安室林,“帮助别人都被人厌恶了,小林,不委屈?”
那时京乐以为她会认认真真回答这个问题;但安室林只是眯着眼学着京乐的说话样子回答:“完全不。京乐队长这样问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各人自扫门前雪?”
京乐忙摆手解释,“不是这样的,见小林这么不辞劳苦,关心关心朋友,应该的。”
休息在旁的浮竹出言圆场,“只要问心无愧,哪怕不被人理解,也有做下去的价值。”
安室林颔首,言笑晏晏,“那我现在要多谢两位队长的理解。”
昔日的巧笑嫣然还是脑子里徘徊,此刻却是满目凄惶。
京乐撑着下巴叹气,“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小林你的话是否可信。”
“我不知道浮竹是怎么遇见那孩子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不过,能把浮竹伤得那么重,敌人也不简单!润林安在那之前你们也清理过了吧,那孩子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待在那种地方?浮竹说他是从基力安手下救出那孩子的。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一个半大孩子被虚围攻后还能那么镇定。还有一个让我最在意的问题,我赶到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那儿,虚是谁击退的?”
“她才不是什么孩子。”安室林伸手于和式窗格边沿细细摩挲,唇角牵起几许浅浅的笑意,“也难怪京乐队长会疑心,看到她,我也很惊讶。快九十年了,没想到,会在尸魂界遇到她。”
“嗯?什么意思?”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再瞒着也没任何意义。”
“她是我妹妹叫真轩。严格来说,是我未婚夫的妹妹。我们都是——”她侧过眼看向京乐,“灭却师。”
京乐心底一凉,被一口酒呛到,歪在桌边直咳嗽。脑门儿像是被藤鞭拍了一记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安室林重复“我们都是灭却师”。
京乐撑起脑袋消化完这条消息,再抬头看面前的女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对桌而坐的安室林送来一句“京乐队长不会被这种程度的事实吓倒的。”
京乐深吸了一口气,揉着鼻梁吸气,“我确实是很吃惊呀。小林竟是灭却师!”
“生前是。”安定林低眉苦笑,“死后,属于我们的灭却师能力也消失了。死神和灭却师是对立的,在此之前瞒着大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怕生前的身份会成为与大家交流的障碍。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瞒着。”
京乐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瀞灵廷嘟嚷,“真是麻烦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
“至于京乐队长心中疑惑,我只能解答其中之一。”
“嗯?”
“真轩从小就与虚战斗,被虚围攻不会像同龄人那样害怕也在情理之中。其他的,可能要问她本人才清楚了。”
“嗯。”京乐道,“你有没办法找到她?”
“真轩对我还有些误会吧,有些事情在她心里怎么都无法释怀。”安室林无奈地摇头,“她要有意躲着我,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的。”
安室林不再说话。神色平静了许多,淡然得如她面前那杯没有一丝涟漪的酒液。在京乐眼里,这幕像是静静等待审判结果下达的罪人一般。
良久,京乐才缓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说完便往出门的楼梯口方向走。
“欸……京乐队长!”
“浮竹队长那儿……”
京乐扣上帽子,在离楼阶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背对着安室林说道:“不要奢求太多。于情于理,浮竹都有权力知道真相。至于你的情况,看山老头怎么处理了。在那之前先回十三番队舍去吧。”
“是啊!”京乐背后的安室林声若蚊蝇,“我明白了。谢谢京乐队长!”
站在一番队舍大门前的京乐双手环抱,把自己裹在粉色花袍里,在等待大门开启的时间间隙回首眺望瀞灵廷西南方,那栋两层楼的和式酒屋已淹没于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中。
二十年,相对死神千百年生命而言只是弹指一瞬。二十年相处到底能了解对方多少,京乐自己也没绝对答案。相信与否,还得看她接下来的表现。
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向总队长汇报自己所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