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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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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万全。
鱼与熊掌亦不可兼得,
纵有守护万物之意,
天秤两端,终须有一个选择。
浮竹再次醒来已是那之后的第三天了。睁开第一眼就看见床榻边把头埋在掌心里小憩的京乐。
“京乐……”他喊了一声,动了动手想撑着坐起来;然,捂于被褥里的手臂使不出半分力,全身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般酸软。
京乐揉了揉眼,笑道:“哟!你醒啦!”
门外似乎也有人听见了里屋的声音,踏着极轻的步履走了进来,掀开细竹篾编织的帘幕。把手上端着的托盘放于窗边的案头几上,柔声说:“队长,您总算醒了。”她回身看着京乐,促狭一笑,“这几天京乐队长一直都在十三番队舍,队长若是再不醒,京乐队长恐怕都要把十三番队与八番队合并了。”
京乐抿着嘴,眼睛眯成一线,也跟着打哈哈,“哎呀,哎呀,小林可真会说笑咧。”
“呵呵……”浮竹被安室林扶起斜靠着软枕,还是被这两人并不新奇的调侃给逗笑了。
安室林刚调来十三番队之时,浮竹总是隔三差五的病倒,那时的京乐又总是非常勤快地穿梭于八番队和十三番队之间,时常带来一些药物补品,说什么要用药补把浮竹孱弱的身体补起来。还经常避开浮竹,在雨乾堂外叮嘱安室林什么时间该吃那类补品,那时的安室林只是怀着好奇的目光打量京乐。到后来两人熟络之后,安室林也不避讳直接取笑京乐,说京乐队长在浮竹队长生病期间就会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太婆。随和的京乐对此不以为意,还会与安室林对侃。从那后,安室林都会在浮竹病后醒来的那刻揶揄前来探病的京乐。此类对话二十年如一日,他们两人都没见丝毫烦腻,还是乐此不疲。
浮竹心怀感激。他们的每一抹笑容都会让他感受到生命的可贵,让他珍惜每一次活下去的机会,也希望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身边人活得更快乐更幸福。
“喂,喂,小林,这里还有酒没?”
“很抱歉咧京乐队长,雨乾堂的酒上次来不就被你喝完了么,这才几天呀?我们队长平时很少饮酒,你是知道的。这几天队里事务繁多,前两天尸魂界发生的事件还没解决完呢,所以呀这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酒呀。”
“咦呀!小林,真小气咧!怎么可能没准备!”
“呵呵……要不京乐队长待会儿到三里去喝过痛快,我请客。”
“那就这么说定了。”
“呀!被算计了。京乐队长真是老狐狸。”
“哈哈——”
“京乐。”浮竹忽地打断他们的对话。
京乐很认真地盯了浮竹许久,见神色不安的浮竹始终没有说下去意思,才出声询问,“怎么了?浮竹。”
“你们都没事吧?还有……那个孩子,她没事吧?到最后也没能保护好别人啊!”
京乐张着嘴,似乎没立刻明白浮竹话里意思那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用巴掌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说:“这不是好好的嘛,有事的是你呀浮竹。”
安室林走到榻前,微笑着颔首以礼,“队长放心吧,大家都没事。”她伸手把滑至眼角的几缕金发掖于耳后,“这次就只有队长伤得最重了,真是太乱来了。幸亏京乐队长赶到得及时,您想要保护的人也安然无恙。”
浮竹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下了。
“那队长我先告辞了。”安室林拾起托盘和已经空空如也的瓷碗,转身退了出去,走过竹制帘幕后面微斜着脑袋,“京乐队长,待会儿卯之花队长会过来,不如那会儿出来喝酒,如何?”
“准到。”京乐答得爽快。在安室林的气息已完全消失于周围后,他又眯着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小林还真是体贴呢。”
“是这样吗?”浮竹的视线一直集中在竹帘外通过敞开的拉门看到的那一小片天光里,心不在焉地低语。刚才安室林离开经过廊外的木质雕花镂空窗时,身形微顿,侧着头看了眼里屋,只是匆匆一瞥便走开了。浮竹捕捉到那顷刻消逝的目光是陌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渐行渐远了。
“浮竹!”
浮竹猛地一颤,本能反应就是去拍那只打在肩膀上的手,回过神来看到京乐疑惑的眼,才定下心神,“什么事?”
“呀!怎么到现在你还愁眉苦脸的呀?”他刚才把手伸到神飞天外的浮竹眼前左摇右晃,晃了好久都不见其反应才放大音量喊的。
浮竹说:“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安室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啦?”京乐追问。
“我也说不上来,就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浮竹靠向软枕,倦极地阖上眼睑,“如果是京乐,是京乐的话就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哦呀!这事儿可大条啦!”京乐瞪着眼作无辜状,“我是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些什么呀。别把我说得那么神通广大,我是死神可不会读心术!”
浮竹无奈地苦笑:京乐装傻的本事也日益渐长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姑娘,你是在哪里捡到她的?”京乐极快地换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脸。
“在一区的中心街,从基力安手下救出的。”浮竹淡淡地陈述记忆里发生过的事,却隐约觉得这句话有哪地方不对劲。在脑海搜索许久才犹疑不定地吐出一句“应该是救吧?”
“怎么了京乐,她现在在队舍?”
京乐眼珠左右转动着替代摇头,“不,她跟着我们到小林那儿站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那姑娘没受什么伤,看起来也没遭受什么极其严重的惊吓——你别在意,我就随便问问。”
京乐从里屋走出来,在屋外打扫庭院的队员手里接过鱼食,一小撮一小撮撒给池塘里觅食的锦鲤。下午柔和温暖的日光从瀞灵廷西面照射到池塘里,被池子里摇头摆尾夺食的鲤鱼漾起粼粼波光。
京乐笑笑,“别抢别抢嘛,大家都有份儿。要懂得礼让,礼让!”
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队员们的窃窃私语:
“唉……京乐队长又在自言自语了!”
“这几天,天天都这样。”
“哪里只是这几天,以前我们队长生病时,京乐队长过来也是如此,我们都已经见得惯了。”
“啊!原来京乐队长以前也这样跟动物说话吗?可它们都听不懂呀。找个人聊聊都比这样强呀。”
“切!人有时候还不如动物呢。况且,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听懂。现在,你们谁懂得京乐队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呃……这个……”
“噗噗噗……哈哈……”
京乐对背后的耳语声充耳不闻,继续悠哉悠哉地撒他的鱼食。但是,那天的事,他一直藏在心里,不知怎样跟浮竹讲才不会让他心中不安。
那天,与其说是京乐赶到得及时,还不如说是有人在京乐赶到之前就已击退了那些亚丘卡斯。他没有遇到虚。他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浮竹和跪坐在浮竹身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孩子。他三步当作一步奔到浮竹身边扛着他往安室林他们所在方向跑去,也没顾得上问候那孩子是否受伤惊吓。当他于镜门内将昏死过去的浮竹交给赶来的医疗队的卯之花队长后,才分神去看看那个孩子;但他只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跟他一起进入镜门内的女孩只在结界一线之隔处木然伫立,毫无生气的黑眸直直地盯着正在接受治疗的浮竹,像一尊雕塑。与之表情截然不同的是她左腕上那只湖水绿的玉环:小指宽的玉环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如萤火般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光,然,环身昙花形的绣纹却在那样淡淡的光芒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似的流转,与持环之人融为一体似是能感应到主人的所思所虑。
京乐心下暗暗思索,对那种弱而不绝的绿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记不起在哪见过。他转眼看向重伤的浮竹,视线经过卯之花队长身后的安室林时,对方却犹如触电那般急忙把脸侧开,眼底只余一抹惊惶未散尽。
直到今天,安室林给浮竹端药时,京乐才注意到安室林左手食指上也戴有一只与之前那女孩腕上的玉环色泽一样的指环;只是指环上的绣纹是向日葵,他记忆中的那抹柔光是安室林在修剪十三番队的内设盆栽时映着尸魂界正午暖和的日光所发出的。那只是单纯的玉该有的光芒,让旁人看了心情愉悦舒适。在京乐看来,安室林也只是把它当作普通的首饰佩戴,并无其他深意。但,留意到了一些并不引人注目的小细节,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现在他还不明白。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也不能妄自定论。
京乐对着池里为争食而相互推搡的锦鲤,扯着唇角笑:浮竹真是高估我了呀。都是凡夫俗子,这人与人之间恩怨情仇又岂是谁能一眼窥破的。
他把手里仅剩的鱼食全抛进池塘里,仰着头看着深秋里灰蓝灰蓝的天色自言自语,“现在没理由的瞎猜还不如直接去问本人。”说着眼光斜向从水榭凉亭那边朝自己款款而来的身影露出玩味般的笑容,“现在呢——喝酒,约会。哈哈……”
在与之擦肩而过之时,对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京乐队长真是好兴致呀!”
京乐双眉不禁抽搐了下,待对方绕过池塘拉开门走进浮竹屋里后才轻轻侧过脸,倒吸一口气,“今天的卯之花队长也很恐怖呀。可怕!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