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29、玖

　　她执拗的沉默让她一生都在孤单的路上孑然独行：对亲情的沉默；对友情的沉默；对咫尺边的温暖心驰神往的沉默。
　　父母去逝后，哥哥便是她全部的依靠。最初遇见那位金发褐眼的女子时，如果她能坦率地说出“我不喜欢你”的话，哥哥就会有别的办法来消除她心里的芥蒂，不会因为猜不透妹妹的想法而夹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当她倒在斩魄刀下时，无能为力的她只有默默祈祷：他们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使用灭却师的力量。
　　事与愿违，亲眼见证哥哥入魔的她在那一刻明白再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都怪她！都是因为她哥哥才会这样！”她把左腕贴紧胸前，右手掌整个覆在玉环上，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她这样埋怨着那个不知所踪的罪魁祸首。玉环在她掌心发出淡淡的幽绿光芒，却没有任何回应在她心里响起。
　　那时，从前只是对那个人的不满转变为厌恶直到仇恨。每吸收一个灵魂，每次杀魔都会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们的境遇都是拜她所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仇恨的情绪在她心底渐渐麻木，就算优纪故意在她面前煽风点火，她的心也像早已干涸的古井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浪。
　　如果没有遇见他，她会按照佑的指示，毁掉一切；然后再把自己的生命结束在魔触及不到的尸魂界。
　　偷偷潜入瀞灵廷那天，她从川崎之前传来的消息中找到安室林隶属的十三番队。
　　那日，阳光从尸魂界浅蓝色的天宇倾泻而下，植被屋宇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那名金发女子正提着花洒为院子里的盆栽浇水，白发男子则伫立在离她不远处的塘边，缓慢而有节奏地往池塘内抛洒鱼食。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但那份宁静恬淡的气氛却围绕在他们周围，并不会让别人感觉到有何不适；午后的斜阳拉长他们的身影，影子刻在雨乾堂外的石阶上竟是并肩而立的；活似一对神仙眷侣。
　　对于那名男子，若非那头雪白的长发，她会以为此刻被阳光包围的一定是自己亲哥哥；魔域的种种都是一个漫长的梦。可从心口传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那不是哥哥！
　　她站在水榭中央匿于绝对隐蔽的结界之中，斜阳从水榭侧面铺洒而下轻抚她的侧脸，明明很温暖她却感觉针扎似的生疼。她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才适应白昼，却在片刻之间被那两个人以不言而喻的默契轻易摧毁。恰逢其时，一个残忍甚至可以说歹毒的计划在她心底悄然萌生。与此同时，左腕上的玉环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心里变化，环内流光颤动，结界的力量也在慢慢减弱。她心下一惊，伸出右手掌整个握紧玉环，低低地喊了出来：“真月！”然而，玉环并没如她所想安定下来，反而颤动得更加厉害。塘边白发男子抛洒鱼食的动作早已停下，感觉到水榭的异常后就定定地盯着这边，眉间锁着川字型的结。她怕惊动对方，退了两步没放开握紧玉环的手，竟还是仓皇逃出了瀞灵廷。
　　一出瀞灵廷，玉环内被封印的魂魄就停止了颤动。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幽长的叹息和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姐姐！”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让她觉得刺眼的斜阳，对着虚无的空气轻声道：“如果你是想劝我，那就免了吧。”
　　“姐姐！”直面她的坚决，玉环内的魂魄没再坚持。过了许久，她心里才响起对方无奈的话语，“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她一怔，想不出好的应答，只是细细摩挲着玉环；两个魂魄在同一个身体内各自沉默。
　　发现妹妹的灵魂日渐衰弱是于真央灵术院毕业前夕。她正跟呆在同一个身体内的灵魂商量着进瀞灵廷之后要做的事情，可说着说着就只剩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真月。”她抚摸着环身，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可平时只要她一出声立马就有反应的玉环却异常沉寂，像是环内被封印的那个魂魄已深深睡去听不见她的呼唤。忽地，她觉得全身发凉，还是不死心多唤了两声：“真月，真月！”玉环内没有发出湖绿色的光芒，她看到的是玉环枯死般的黯淡。
　　“是好些天没送你灵魂了。”她兀自自说自话，抬脚准备往灵力高的地方走去，刚一挪步就猛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真月，你是要消失了吗？也是啊！多少年了，把你囚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一次，她干脆趴在地上不做无谓的挣扎了，摩挲着环身颓然地想着，“可是你再等等，再等等！用不了多少时日我们一起离开。”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袒露过心声，若说这世上还有人了解她，那只有与她同住一个身体的真月了，她的所思所想都瞒不过身体内的另一个她。自从从佑那里得知他们的灵魂已成为契约的代价后，她来尸魂界的唯一目的就是求死，只要不成为永生的奴隶她死在哪儿都无所谓；而且，死都还会拉着另一群毁灭她家园的刽子手垫背，这已经算是最昂贵的陪葬品了。
　　优纪和结衣事事都依着她，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愿把这求死的心情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们。她只想到最后时刻用尽她所有的力量毁灭一切，也让她们毫无痛苦的消失。
　　那个寒意沁骨的秋夜，她利用佑的嫉妒心一手策划了栽赃安室林的离间计。她没想到自己自认为完美无缺的一招竟打乱了她之后所有的步伐，令她一直坚持的信念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