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28、捌

　　她这一生，过得平坦，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波折起伏。生前最沉痛的打击是愉快的旅行终点见到满目疮痍的家园；最无奈的是知道两个人与一个团体相对抗是以卵击石，但她还是无法阻止只能跟随他而去，至少通往天国的路上不是他孤单一人。
　　她这么期待着，可醒来的只有她自己。
　　她想，那个驻守现世的死神是新入队的吧，没认出来她是灭却师，什么都没考虑就把她魂葬了。
　　既然她能来到尸魂界，那些同她一样身份的人是不是也能来到这里呢？虽然她清楚这是异想天开，她的魂葬只是意外；但她还是抱着这一丝不可能的希望在流魂街兜兜转转了几十年寻找前生的同伴，直到遇见那个平易宽容的白发男子。她决定进真央灵术院，是因为他。
　　虚入侵流魂街是常有的事情了，只是她不同其他流魂街居民那样遇到虚就惊惶失措仓皇逃命。虽然被魂葬，但身为灭却师的能力并没消失。即使如此，虚入侵时她也不能出手消灭虚，怕暴露了身份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死神到流魂街净化虚她没来得及避开他们，只得藏身于就近处的密林丛中，屏住呼吸敛去所有气息，等待他们离开。白发男子就是在那一天进入她的视野。宽大的羽织背后印着十三的字样，身为灭却师的她很快就判断出那是护廷十三队第十三番队队长。当对方正面朝向她的方向时，她险些因诧异而失声惊呼，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
　　往后种种，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偏差。若没有真轩的到来，她会以死神这个全新的身份在瀞灵廷内安静地生活直至散魂。在三里酒屋欣赏整个瀞灵廷是她闲暇时自误自乐之举，但这无伤大雅的举动也因灭却师身份而变成居心叵测之举。
　　真轩的出现是她始料未及的，而对方的改变也让她痛心疾首，还有从对方口中得知与魔结约的佑；是自己使佑步入了魔道。
　　真轩对她说：“要是你去劝佑，或许能让他及时回头。”
　　那个寒意裂骨的深秋之夜，真轩面不改色地结束所有随行八番队队士的生命，击昏八番队副队长，对她说：“想见佑吗？”
　　“真轩？”她一时怔住，只喃喃着数十年未见的故人名字，如临梦境。
　　对方见她不答，又道：“也是，有比佑更好的人在身边，不想见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佑在哪里？我等了你们很多年！”被对方一激，她瞬间清醒过来这不是幻觉，急切的心情令她脱口而出，“你们都来了尸魂界吗？”
　　真轩没有回答她，只是领着她踩在废墟之上给她讲述那几十年中的黑暗。最后，真轩以劝佑为名让她尽早离开尸魂界。漫漫人生路，她走了这么多年，与真轩又相处了那些年，对方话里的是非真假又怎会分辨不出！只是，当她决定把思念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却让她找到了让自己真正日夜牵挂的人且他还活在地狱，她怎能弃他于不顾。真轩抓住了她的软肋，她无法兼顾，只能选择去找她更想解救的那个人。
　　断界门前，面冷如霜的真轩熟练地汲取浮竹队长他们的记忆。
　　“真轩，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伤害队长他们。”她在旁看着，无能为力；只有真诚地恳求。
　　真轩冷笑：“我离开魔域的时候，佑也这样请求过我，不要伤害你！可是……”真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不在于我，而在于你如何决断。”

　　真轩说得没错，佑是真的变了。她能感觉到佑见到她时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不是装的，可是曾经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此刻笑容堆积在他脸上却显得异常突兀僵硬；努力表现出的柔和也被长年累月在黑暗里所炼化出的戾气掩盖了。
　　她问佑：“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你想要怎么做？真的要复仇吗？”
　　“林，你现在觉得我可怕吗？我现在也后悔当初与魔缔约，致使如今没有立足之地。”佑松开握住她的手，视线落在眼前渺渺绿湖之上，隐忍多年的懊悔终于在至爱之人面前坦白，“我们一行不可能永世都留在魔域停留在复仇之战的准备当中，可大仇得报之后又因为契约必须回到魔域我们的灵魂永远得不到解脱。而且真轩、优纪、结衣、还有治也、阿枫、海笠他们都是无法忍受这种永生奴隶的生活吧，治也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以所有人的灵魂做为契约的代价。魔王的手探不到尸魂界，所以我想在那里重新建立一个家。特别是知道你也生活在那里之后，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他深切地看着她眼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期待着她的赞同。
　　她说：“死神是绝不可能让灭却师留在尸魂界的。”
　　佑袖手一拂，冷哼：“谁说要他们同意了？”
　　“难道你是要把他们屠干净吗？”她不禁因自己猜到佑的想法而全身颤栗。
　　“林！”佑猛地转身按住她双肩，责问：“难道你是想要我们永世都活在魔域吗？我没关系，但是你呢，现在的你是回不了尸魂界了，更别说当死神。身为灵魂的我们除了尸魂界再无容纳我们的地方，现世逗留得久了只会变成没有理智的虚；不把尸魂界据为己有，就只能住魔域了。林，我是不想让你活在魔域里。”说到此，佑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我也知道你想全面顾及，可是，没有办法了，走到了这一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林，你能理解我吗？”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愿意去思考这些事情；然而，很多问题的答案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在脑海里翻飞。早春的寒意明明早已褪去，风绕着柳枝拂着她的脸颊她依然感到沁寒彻骨。她明白真轩说的让她决断的真正含义了，她扯过柳条一圈一圈往左手戴着指环的食指上缠：原来哪条路都是绝路啊！空握守护之刃却没办法保护最亲的人。
　　“佑，我该怎么帮你？”纵然一切努力都是徒劳，那也让她帮他尽一份心意吧。
　　“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佑说，“我才不会觉得我在做没有意义的战斗。”
　　“怎么个战法？真的要屠尸魂界？杀掉所有死神，然后在那里建立属于我们的家？”
　　“除了这样还能有其他办法？”
　　“佑”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我们立个约定吧。我帮你拖住京乐与浮竹还有其他队的队长，你去找山本总队长决战。如果你胜了他们要是臣服，就请你不要命令你手下的那些灭却师屠戮尸魂界；如果你败了，那自是不必多言的。”
　　她从他眼里看到变幻交错的复杂光芒，深思过后他终于道：“好吧。但前提是你能拖住他们，如果没有，我只能下令了。”
　　刀鞘中的白无夜已然断裂，那是以身殉职的证明，也是给在尸魂界的真轩传过去的回音。
　　佑，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