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26、陆

　　院外，海棠花已垂满枝头，春日午后的阳光暖得人昏昏欲睡。屋内的结衣透过敞开的竹窗看到和她们一直保持往来的柳婆婆提着两包东西穿过海棠花树径直往她们住所而来。结衣放下竹窗，回过身推了推扒在桌上无精打采的优纪：“快精神点儿，柳婆婆过来了，被她看到你这样，又一顿好说。”
　　当年，她们通过断界到达的地方就是柳婆婆的家背后。那时，外出归来的柳婆婆见到自己家附近出现三个陌生人，便好奇地拉着她们东问西问。问她们是不是刚被魂葬，是否需要帮助，是不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还不熟悉尸魂界的流魂街，还不熟悉这润林安……
　　也亏得优纪能说会道，抓着一点灵光一闪，就胡乱编出一通，柳婆婆竟毫不怀疑地相信了，还邀请她们在自己的茅舍内住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安身的地方，她们自然也是乐意之至。
　　优纪精明，懂得察言观色，看人说话；结衣温顺恬静，对人对事都礼让三分；与润林安居民彼此相处也算融洽。至于真轩，她一向昼伏夜出，一天都少见她人影。真轩曾一脸厌恶地跟她们说“很烦那群人”，为了不让他们成为真轩的困扰，当有居民问到她时，优纪和结衣都非常默契地跟对方打马虎眼。时间一久，真轩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心里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柳婆婆不同，虽然她看似年过花甲，但实际上却有颗朝气蓬勃的心；死较真，不服输；看不得别人灰头丧气的样子。长年呆在魔域的真轩习惯靠墙角抱膝而眠，柳婆婆见她这种不良习惯说几次她当耳旁风，便使出强硬手段，在家里所有墙面都钉上墙钉，只要真轩能靠到的高度，一分都不放过。真轩不理睬，直接转后屋外树上休息。柳婆婆气得直跺脚，叉着腰扯着嗓子在树下整整对真轩说教了一个小时：
　　“年轻人！走路坐姿都要端正。你看你，走路垂着脑袋，是被抽掉了骨头？坐也坐不好，哪有像你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睡觉的？我一个老婆子都知道待人接物的礼仪，你说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呢？整日阴气沉沉，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这样怎么能在这里生活呢……”
　　优纪附在结衣耳边小声道：“真轩现在肯定想一掌打晕她吧，明明是她睡觉的时间。”
　　“可能是吧！不过……”结衣带着些许欣慰的笑容，道，“真轩没那样意气用事，已经很难得了。”
　　柳婆婆说得口渴了，回屋喝口茶，又气冲冲往树那边走去准备继续。还没等她开口，真轩“嗖”地一声从树上跳下，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走进卧房内卷铺盖沉沉睡去。
　　柳婆婆这才作罢。
　　那之后，优纪、结衣、真轩三人便搬出了柳婆婆的茅舍。但柳婆婆可不会轻易放弃，自她们搬进新居之后，柳婆婆造访新居的次数如一日三餐，主要是看真轩有没有改变。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真轩在柳婆婆到来时，唇角都会牵起轻微的弧度，虽然看着很僵，至少柔和些了。
　　她们到尸魂界四个年头了，柳婆婆四年如一日往来次数只增无减；面对这样的柳婆婆，纵是优纪应付得也是力不从心。所以，每次见到柳婆婆，她除了表现出自己是个积极进取的年轻人之外别无他法。
　　而这四年无波无澜的日子，已经快使她遗忘了当初来尸魂界的目的。优纪有气无力地说：“现在被她唠叨两句也没什么了，这样的生活实在好无聊！”
　　结衣本想说“感到无聊的只有你而已”；转念一想，戏谑的话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优纪，真轩如果有其他想法，你会怎样选择？”
　　“当然是真轩。”优纪想都没想，果断的回答让结衣惊讶不已。
　　“可是你明明很在意佑……”
　　“结衣，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扒在桌上的优纪挺直脊背，认真地看着结衣，“曾经，我很羡慕林，甚至是嫉妒，嫉妒到讨厌；可是后来，我却可怜她。你说，温柔的林要是知道佑为她做的这一切，她会不会痛心疾首内疚自责呢？说到底，我对佑的执着比不上佑对林的。比起一生一世都抱着那份没有结果的感情跟随在他的左右，我宁愿选择真轩的决绝。”
　　“优纪——”
　　优纪缓缓诉说，结衣被她悲凉酸楚的话语刺得胸口隐隐作痛。从死而复生的那刻起，她就已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了。是佑说的复仇吗？可复仇之后呢？他们终究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魂。
　　优纪撑着下巴，续道：“真轩比我们还小五岁，但比起手段，她绝不亚于佑。可陪着真轩，比跟在佑前后轻松，不会让我觉得累。结衣，这四年，真轩一直呆在流魂街，给佑的联系永远是“静待时机”的字句，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不是只有你才会发现她的反常。”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我们能有这种感觉，佑也同样会怀疑。”
　　“佑或许会怀疑，但他不会相信；因为他明白，我们只能朝着这条复仇之路走，别无他法。而且，还有柴田他们，佑不光只靠我们得到消息。”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临近，优纪和结衣两人都在心底暗暗叫苦。正巧，真轩早先出去，还未归来。

　　次日破晓，优纪刚起床呵欠连天地去开竹窗。在打开的刹那，优纪吃惊地瞪大眼，院周围铺的那层厚厚的海棠花瓣，让优纪感觉是风爷爷一夜之间进行了一场盛大的花葬。沁凉的晨风从窗外灌进来，优纪抱着肩膀耸了两下，“好冷，不过好美！”
　　待静下来习惯这种冷空气后就深呼吸，半闭眼开始吸收灵子作为一天的开始。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远处一颗海棠花树根处的黑色影子，她“咦”了一声，也不想着吸收灵子了，转身朝院外跑去。
　　“果然。”在树下看到意料之中的人儿，优纪摇头叹道，“柳婆婆的方法也是治标不治本啊！”优纪把手往她肩膀上伸去想叫醒她，伸到半空又缩回来，“还是算了。”
　　“结衣呢？”
　　“你醒着呀！”本来应该睡着的人突然出声，吓得优纪一个激灵，“她应该起来了吧。”
　　真轩淡淡道：“去告诉她，我们去真央灵术院。”
　　“什么？”优纪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真央灵术院。”很少见的，真轩也重述了一遍自己的决定。
　　优纪脑子轰隆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去真央灵术院学习？学当死神？”
　　真轩忽地站起，冷冷道：“还让我再说第三次吗？”
　　优纪叹气垂肩：“好吧！”
　　结衣听到真轩的决定倒比优纪镇定许多。优纪拉着她问：“结衣，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很正常。”结衣浅笑道，“治也他们不也进真央灵术院了吗。”
　　“就是他们已经进去了，我们就没必要再和他们一样了呀！”
　　“我们是要见林，但林不出瀞灵廷，就只有我们进去了。普通魂魄是没办法进入瀞灵廷的，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真央灵术院毕业，以死神的身份。”
　　“唉……”优纪彻底败了，“明明有更好更快捷的办法。”
　　结衣道：“能力是很方便，可是真轩想做的事情并不是见林吧，把林带出尸魂界是佑的命令。”
　　优纪恍然大悟：“昨晚真轩没回来，要说只是再去探察流魂街，没必要逗留一个晚上，除非是其他地方。”
　　结衣点头表示认同，再看窗边沉默的真轩，“她不说，我们也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