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24、肆

　　此后，优纪和结衣的工作就是狩猎魂魄和向真轩传达佑所下达的最新任务。自从佑打了真轩那掌，真轩就再也没去见他。真轩的动向佑只能从优纪和结衣的口中得知，但更多的信息还是魔域中魔怪们的窃窃私语，说那个人类今天又杀了几个魔。他们相互低语却从来不互相叮嘱，所以每天都有魔死在真轩的手下，他们只是面露惧意而又漠然旁观。
　　真轩带着满身血腥味回到石室，然后一蹲身就开始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膝入眠。优纪和结衣围在石桌旁闲聊，见她如此也只当平常。狩猎魂魄这事数十年如一日，她们也早已习惯每天伴着别人的哀求和恸哭入梦。
　　“哎，结衣，你说那些怪物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惹不起的也来惹。”优纪懒懒道。
　　“这么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吃比自己弱的东西，真轩个子小看起来弱不禁风；而且他们从来不会告诉对方这些重要的事情，因为与他们自身没关系。”
　　优纪右手托着下巴，左手食指“咚咚咚”地敲着桌面，饶有兴致地盯着桌面上盛有鲜红颜色液体的玻璃瓶道：“你说要不要先拿魔来作试验呢？”
　　结衣把它握在掌心反复观察，说：“可是，同样是魔，会不会没效果？”
　　那玻璃瓶内装的是魔血，佑在给她们的时候说，魔王想知道这魔血的效果。佑也想看看魔血与魂魄融合是否能提高魂魄自身的战斗力，还提醒她们不可自己擅自使用。
　　“要用魂魄来试验吗？”优纪说，“这也太浪费了。”
　　“可是佑只想知道魔血融入魂魄内的效果。”
　　优纪摇摇头：“真没办法。”她朝着真轩的方向对结衣努嘴，“你去吧。”
　　她们猎来的魂魄全部都储备在真轩那里，想要试验就先得让真轩把魂魄放出来。
　　结衣在真轩面前蹲下身来，小心试探着去唤睡梦中的人：“真轩——”
　　等待许久没动静，结衣也只好重新坐回石桌旁，对同样露出无奈之情的优纪说：“等她醒来再说吧。”
　　她们都有过在真轩睡着的时候去打扰她而被她打伤的经历，这种惊吓有过一次就已足够。她们渐渐意识到往日那个少言寡语的真轩警惕心越来越强，性格越来越冷漠，对待生命越来越残忍；她们也知道这跟经年累月汲取魂魄有莫大关系，但却使长期陪伴在她身边的优纪和结衣惶惶不安，夹在佑和真轩的中间，做事不得不小心翼翼的。
　　“也只能这样了！”优纪把玻璃瓶揣进衣服口袋里，趴在桌上浅浅睡去。
　　结衣也叹息着闭上眼，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她们醒来的时候，又见带着满身血腥味进入石室的真轩。她们把佑的原话转告给她，真轩二话没说就把所有魂魄释放出来。可当魔血滴进魂魄却无任何异样时，优纪失望地嘟囔：“真是白费力气呀！”
　　然而，她们忽略了那些原本鲜活的魂魄在被滴进魔血时瞬间木然呆滞的样子。

　　魔域里没有谁会去在意日夜的更替、春秋的轮转；看不到太阳和月亮，没有蓝天与星星；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野，走到哪儿都像是被黑色的死亡幕布包裹着。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饿了就觅食。
　　这里上了年岁的魔早年都有修炼变强的意识，所以它们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安稳地活过数百年，那些新入魔域的生物在莽撞地寻找猎物时就已成为了它们的腹中鱼肉。但，那群人类进入魔域之后，新魔就不再是它们的美餐；他们握刀屠杀，连同在魔域生活了百数十年的魔都成为了他们修炼的靶子。
　　近来，又有一些半透明的魂魄在这片土地上活动。它们悄无声息地依附在魔怪们背后，只是动动手指在魔们的身体上轻轻划下，似乎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注入它们体内使它们片刻间便安定了下来；有经验的魔怪们凭着危险临近的直觉尽量远离那些魂魄。数日之后，那些魂魄及被它们触到过的魔怪们都开始发生暴动。于是，那些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大规模屠杀持续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长。与此同时，另一间石室内的人正为这次任务的棘手而愁眉不展。
　　优纪和结衣围在石桌前抱怨，真轩还是靠在角落里，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不像往日那样把脑袋埋进双膝里若无其事地入眠了。
　　优纪双手换着揉肩，不耐道：“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哪？当时要知道会变成这样子，就应该早点把那些魂魄解决掉。”
　　斩了几天魔的结衣同优纪一样疲累到极点，叹道：“总得把所有发生暴动的魔怪全斩尽才行吧，这次也亏得有治也他们帮忙，本来这应该算我们的任务吧。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物极必反？”
　　优纪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你是说魔王？他才不会管这些，他要是想管早管了，还会等到现在？再说，不就是他把魔血给佑哥哥的嘛。”
　　结衣道：“话是这样说，可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好了，好了……”优纪打断结衣的话，“你也别总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赶快完成这次的任务，趁早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哎！”结衣一愣，方明白过来，“你是说……”
　　“嗯，嗯。”优纪合掌心满意足地笑着，“就是那个，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嘿嘿——”她凑近结衣耳边压低声音道，“虽然这样对真轩有点不公平，不过去那儿总比在魔域强吧。”
　　结衣无可奈何地道：“算是脱离吧，不过，我们去哪儿不都一样嘛。到最后，都得完成佑所下达的任务啊。”
　　“别这么悲观嘛，总会有办法的！”虽然优纪这样安慰着同伴，但语气的沉重使得她自己都不敢去想是否还真的有未知的希望。

　　离开魔域之前，佑去石室见了次真轩。黑暗里潜行数十年，把魂魄当点心吃，鲜血与生命都不再令她心生怜悯，生为人的基本感情都在这些麻木不忍的岁月里封印冷却。对于佑的到来，她只是冷着脸问了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你当初是不是以我们所有人的魂魄作为条件与魔王缔约的？”
　　佑也坦然：“是。复仇结束之后，我们就不再是人类而是魔，永远留在魔域，供魔王驱使。”
　　“魔王的手除了魔域也就只能伸到现世，是吧？”她闭着眼，右手指反反复复摩挲着左腕上的玉环，“如果我们死在其他地方，比如——尸魂界，那他就没办法把我们拉回来做他的奴隶吧？”
　　佑蓦地警惕起来：“真轩！你想说什么？”
　　一旁的优纪和结衣也莫名紧张地抱紧双肩：真轩，她想干什么？
　　她再次睁开眼时，石室内跳跃的火把光芒在她眸子里熄灭；转过身，眼瞳里只折射出粗糙坚硬冰冷的石壁。
　　“没什么。”她松开摩挲着玉环的手，扯过袖子挡住玉环内流动着的不安的绿光。一眼都没去瞧近在咫尺的血亲哥哥，开口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优纪抱着佑来时披着的黑色披风，待佑经过她身边时非常殷勤地递给他：“佑哥哥！给！”
　　佑沉着脸反手把披风随便套在肩上，停在石门前，启动石门的机括开关还没按下去。
　　“真轩，你很恨我吧？”佑的话语声里少了之前的几分强硬。
　　她依然背对着他，干脆快速地说道：“不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佑说：“我可以承受你的憎恨，所以，去了那边别伤害林；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以前我就希望你能和林好好相处。”机括转动的声音缓缓响起，佑抬脚走了半步，在门边上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想要的回答。这似乎在他意料之中，没有叹息，他只是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大步离开。他离开后，石门的机括再次转动轰然阖闭，被这声音掩盖的还有她手捏成拳时用力太过的指关节声和咬牙切齿的咯吱音。
　　优纪和结衣四目相顾，又同时背过脸不让对方看穿自己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