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22、贰

　　八十年前，他们灭却师被死神灭族；她们三人还有无形体的真月都死于那场战斗。当时，藤林佑与安室林外出旅行未使用灭却师之力暂时躲过那场劫难。旅行归来的藤林佑见家园被毁亲朋被杀，盛怒之下只身找死神复仇；安室林几番劝阻只是徒然，最后决定与藤林佑共进退，可终究只有两人寡不敌众。
　　藤林佑对死神的仇恨到底有多深？她们从来没真正体会过；甚至那种仇恨支撑着他身为灭却师死去之后从□□脱离出来的魂魄在世界边缘游离直到遇见魔域之王。
　　魔说，他能赐予佑复仇的力量，只要佑将灵魂交于他。
　　佑未经深思，断然拒绝；继续在人类从不知道的世界夹缝里寻找自己的爱人。春秋更迭，四季轮转，寻了十年，依旧没有安室林的消息；往日温柔淡然的心性渐渐磨灭于无穷无尽的绝望之中。或许是藤林佑心底与日俱增的恨意太过于强烈而再次召唤出了魔。
　　魔说：“怎么样？需要我赐予你力量吗？”
　　这次藤林佑没再对魔产生敌视，说：“我答应你。但是，我首先要找回我的同伴。”
　　魔说：“没问题。”
　　她被恶梦惊醒，寒凉在她睁开眼的刹那刺入骨髓，她不禁抱住身子缩成一团，喃喃着“好冷”。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柔如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醒了？真轩。”
　　她猛地回头，见北野结衣正跪坐在自己身旁，低头俯视着自己。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是躺在石地上，手触到的地面尽是沙砾。
　　结衣扶着她起来，说：“还以为你醒不来了。”
　　她满心疑惑。她现在想起了家族被毁族人浑身浴血的惨状，刚刚梦里的情景是真实的。她们已经死了。
　　冰冷的石室被固定在墙壁上的火把照得明晃晃的，在她对面，千叶优纪靠着墙壁笑容满面看着醒来不知所以的自己。
　　她问：“这是哪里？”
　　优纪转着眼珠扫了一眼整个石室，最后目光停留在石室唯一的出口那儿，慢悠悠地说：“这是魔域呀。”
　　“嗯？”她一时讶然，呆在那里。脑子里记录下的时间还是灭族那会儿，身体丧失行动能力，血液从割裂的伤口处一点一滴全部流失。
　　结衣按着她肩膀，摇晃呆滞的她：“真轩！”
　　她回过神，一句“什么意思”脱口而出。
　　结衣说：“我们是被佑唤醒的。”
　　“哥哥？可我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优纪忽然笑起来，本来清澈的笑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听来却是异常惊心。她说：“难道你没发现，我们只是魂魄吗。”
　　闻言，她果真感觉现在的身体没什么重量，好像只是虚无的飘浮着；同处一室的优纪和结衣也处于半透明的状态。她环手反复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当右手滑到左手腕处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时，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可置信地自语着：“真月！”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稚嫩的声音在她心底里喊了声“姐姐”。
　　她含着悲恸的心情，诘问近在身侧的结衣：“这是什么呀？”
　　结衣把她牵到室内的石桌旁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轻轻地握着她手和她左腕上的玉环。说：“真轩，如你所想，玉环内是真月的灵魂。真月的魂魄受损严重无法自行活动，只能借助你的身体。但是，真月现在的灵魂要吸取别人生命力才能存活；也就是说，她虽然被封印在你的玉环内，但其实是活在你身体里，靠你的生命力才能存活。如果哪一天，你的生命力耗尽，那你们两人都将消失。若不想就此化为飞灰，就在这里去吸收别人的生命力，无论任何人，只要能够使自己和真月活下去，都要去吸收。佑让我这样告诉你。”
　　优纪还是靠着那边的墙壁，仰着头感叹：“佑哥哥很厉害吧！这种超出常人理解的事情他都能做到。不过呀，我们本身就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哥哥，他怎么样了？”她问。
　　优纪讽道：“佑哥哥现在非常生气，大动肝火呢。”
　　她不解优纪何意，她的哥哥会生气？这是她无法想象的事情，从小哥哥就是最疼她和真月的，即使是她平日里表现得比同龄孩子更阴沉，哥哥也没介意过那些。她心里的哥哥对人都是温柔的，就跟安室林一样；虽然她从来都不想承认，但事实却不容许她否认。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亲戚都说藤林佑和安室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原因。
　　她想从结衣那里寻找答案，而结衣的回答并没如她所愿，对优纪的话结衣只是默认地点了点头。
　　结衣说：“是林不在。佑找回了很多灭却师同伴，却怎么都没找到林。魔王说，林已经不在人类那个世界了，或许是永远消失了。”
　　“原来如此。”她说，“所以哥哥才会那么生气吗？可是因为她，至于那么生气吗？”
　　“真轩，佑已经不是佑了。”结衣握着她的手安慰着，也更像是安慰她自己。
　　“我去找他。”她不理会结衣的阻止径直往石门方向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结衣，“开门。”
　　她才刚醒来，还不清楚这间石室的构造。
　　“真轩……”结衣是不想让她过去。
　　优纪说：“让她去吧，总是要见的。但，不能让她一个人去，真轩还不知道这地方的危险，什么都不知道出去受到袭击的话可就麻烦了。虽然契约已定，但我们在这里乱闯，出了什么事情，魔王是不会负责的，这是事先就说好的。等哪天我们有能力在这里单独行走时才能自由行动。”
　　两旁六根石柱顶燃烧着的熊熊火焰照亮这个被他们定为正殿的地方。殿正上方安置的石椅中坐着的黑衣男人歪向石椅一边单手支颐，以疲惫又焦躁的语气问室内那些把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的同伴：“还没找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
　　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答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心中还是烦乱不已。男人单手托住自己脑袋的重量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句话：“是吗！健明，你去尸魂界吧。”
　　“现在吗？”底下某一人出列，诧异地望着石座上的黑衣男人。
　　“不。”男人半睁开眼，目光从他们头顶越过，发出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佑哥哥！”清澈如风铃一般的声音划破殿内凝重的空气，优纪拉着真轩的手一路小跑着到佑跟前，拍拍真轩的肩膀对佑说，“你看。”
　　石座上的男人从唇边挤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真轩，你终于醒了。”他看向妹妹左腕上的绿色玉环，“你身体里有真月，比其他人醒来得晚些，不必太介意。”
　　他并不知道，他的妹妹并没介意醒来得比别人晚。
　　真轩紧紧盯着佑，像是盯着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她只是想从他身上去找哥哥的影子。哥哥不留长发，不穿黑色衣服，不会有这么冷酷的表情，不会视她为无物；千思万绪，许多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喊出“哥哥”这个让她自己都觉得遥远的称呼。
　　藤林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扬了扬手，说：“下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真轩一把抓住佑的衣袖，急道：“哥哥！”
　　佑有些不悦地一皱眉，斥责的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吩咐站在石座一旁的人：“优纪，带真轩下去吧。”
　　“好。”优纪挽过真轩手臂，哄小孩儿一般，说，“走吧真轩，听话。”
　　藤林真轩是被千叶优纪夹着手臂拖出去的。出殿短暂的时间，她的视线一直紧贴在藤林佑身上不愿移开。藤林佑从她漆黑目光里感受到抽搐般的疼痛；就算妹妹没用任何言语来进行反抗，但他也能听到她心底深处有两个声音在共同呼唤。但一想到安室林，那种疼痛感顿时烟消云散，以亲情为名的听觉能力也在渐渐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