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张左思

7、脉脉不得语（七） 那一夜，在

　　那一夜，在场的所有家丁都见证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瞬间。
　　那个妩媚泼辣的主母豢养的哑巴男宠，那个沉默安静的少年，浑身浴血地杀出了一个空当，并且在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对主母一心想要杀死的谢家独生小姐喊出了一句话，或者说，一个字：
　　“走！”他张大了嘴嘶吼着，汗水混和着蓦然间喷涌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那是一个哑巴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声嘶力竭，粗哑难听，几乎不堪入耳，仿佛穷尽了他一生言语的力量。但，就是这一句话，却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谢家小姐趁着这个难得的空当，逾墙飞掠而走。
　　谢阿谅，就这样在谢侍月的一力保护下逃出了谢夫人的手掌。
　　而他，也再支撑不住，手中长剑无力地落地，人也随着那一声“呛朗”的兵戈落地声，瘫坐在了青砖地面上。
　　受伤，流血，中毒……适才激烈的疼痛渐渐不那么明显，谢侍月已然麻木，只感觉无比的疲惫冰冷。莫名涌出的眼泪不知不觉止住了，倦意和寒冷迅速地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耳中有淡淡的持续噪音，轻微而空灵的声响。他就那样靠着墙角坐着，默默垂下头，思绪模糊地等待着……
　　死亡。
　　“侍月。”冰冷黏腻的声音，带着中年妇人特有的妩媚，打断了他沉默疲倦的等待，让他不寒而栗，后背不由自主地靠紧了冰凉的墙壁。
　　“你……做的可真好。”她冷笑着看着几乎已经没了生气的少年，手中的长剑搁在了他的脖颈上。谢侍月隐隐感觉到剑锋的冷冽。他不说话。他没法说话。只是抬起头，雾气沉沉的双眼看着豢养自己的主人——也是多年来一手缔造他悲剧的仇人。
　　“那丫头，值得你为她这样做？”谢夫人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手中长剑进了一分,冰凉的剑锋嵌进了他的肌肤。
　　谢侍月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只是已然沉沉的眼眸，却映出了淡淡的笑意。
　　谢夫人看着他浮现出的笑意，表情莫测。
　　半晌，她仿佛有些无奈地挑了一下嘴角，默默地收回了架在谢侍月脖颈上的长剑，自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小瓷瓶，丢给了瑟缩在墙角一身鲜血的他，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这……是萤蠖针的解药，你走吧。”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谢侍月。他的眼睛反射着明亮如雪的月光，却如同燃烧起幽幽的两团火，希冀的光芒点燃了柔美的瞳仁。他颤抖着手拔开了瓷瓶的塞子，小心地喝下了半瓶，又将塞子牢牢地塞住了瓶口，将解药揣进了怀里。
　　“呵……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着拿剩下的半瓶解药去救她？”谢夫人看着他，笑容苦且冷。她转过身离开，再没回头看他一眼。谢府的一众家丁跟在她身后渐渐走远。谢侍月看着他们的背影一步步离开，陡然间挣扎着站了起来，单手扶墙站稳了身体，继而吃力地抬起手臂，用手指扣紧了墙头，缓慢而艰难地翻墙出了谢家的宅院。
　　那面雪白的花园粉墙，已经血迹迤逦。

　　“快剑公子谢侍月？”当他一个人坐在路边酒铺的桌前时，那个高大英俊的白衣少年自顾自坐到了他的对面，带着完美无缺的微笑，有些试探地问。谢侍月平静地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白衣少年的笑容更加灿烂，手指轻敲着桌面问：“江湖上传言阁下背叛了谢夫人庞伊月，净身出府两月有余，此事可是真的？”
　　谢侍月精致的眼眸波澜不起，又一次点头。
　　“那，”白衣少年忽然地收敛了笑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阁下在谢府外的这两月，可是在寻找谢家的独生小姐，阁下的义妹，谢阿谅？”
　　他的眼波倏然一抖，眼神不觉中凌厉三分。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如果快剑公子的目的真在于此，我想，我可以帮你。”似乎察觉了这个哑巴剑客些许的敌意，白衣少年略略挑了挑嘴角，站起身来：“我是江南扶玉门少门主商摇光。”
　　“谢家的阿谅姑娘，或许经了什么变故，被我门下弟子发现的时候，受了伤又中了毒，身体虚弱得很，神志也已经不大清醒。还好我门中及时救治，现如今伤势痊愈大半，神志也恢复了。”商摇光一板一眼的叙说着，缓缓走到了谢侍月身前：“只是……谢姑娘身上，留下一点小小隐疾。现下，阁下的义妹还在我门中，快剑公子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回扶玉门与谢姑娘相见可好？”
　　商摇光看着他。他平静的表情中有不自禁的惊喜愉悦，眼波轻柔。商摇光惊讶于这个少年人惊为天人的眼睛。他看到这个拥有美丽眼睛的哑巴少年点了点头。

　　江南扶玉门。
　　他远远看见那个白衣明灿的少女，欣喜地迎上前去。他不说话，他没法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犹如三月春水，波光潋滟。
　　那一袭白衣的女孩子，笑容依旧明丽纯澈，声音清脆犹如珠玉，可是，她说出的话语，让他瞬间怔住：
　　“你……好面熟啊，我们认识吗？”
　　看他怔忡，谢阿谅笑了起来：“我两月前意外受伤中毒，毒性虽不致我死命，却让我失却了记忆，所以……你……是我以前的……朋友吗？”
　　“这，就是她中毒后留下来的隐疾。”商摇光看着他，低声说。
　　他不说话，他没法说话。他是个哑巴。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唇语，一字一顿地向她说：
　　我，是，你，以，前，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