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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杳杳寒山道(一) 飒飒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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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飒寒风从山间迅猛掠过,风助火势,山顶上白云庵中着起的大火经了大风一吹,愈加熊熊起来。十二岁的流星被滚滚的黑烟呛得不住咳嗽,一路跌跌撞撞从燃烧着的建筑当中奔逃出来,眼泪流了满脸,火焰燃烧发出的巨大呼呼声冲击着流星的耳膜。她们都死了……跑吧,跑!她竭力迈开了细瘦的双腿,沿着那条走了十二年的寒山道,企图向山下冲去,远离身后冲天而起的灼热火光,然而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便被几个突然间冒出的黑衣人七手八脚抓住。
“放开我!放开我!”奋力挣扎间,十二岁的幼女嗓音尖细地大声哭叫着。几个黑衣人丝毫不为之动容,为首的轻轻巧巧捞起了瘦小的流星,一把扛在了肩上,带着余下的黑衣人向着山下快步走去。
流星被那人倒扛在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扑簌落下。她要被带去哪里?……会不会像尼姑庵里的空澈师父一样被他们一刀结果?流星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连续的哭泣让她感到一阵晕眩,极度的恐惧在一瞬之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她抖抖索索地摸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匕,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扛着她的黑衣人背心处刺了下去。
那是流星杀死的第一个人。
一、
当然,流星从前也并不叫做流星。她既没有姓,也没有名字。她只有一个法号,叫做圆安。
圆安没有家,也没有爹娘。她出生在寒山顶上的白云庵。
寒山山如其名,山间一年四季刮着飒飒寒风,从未止息,冬季尤甚。圆安喜欢在寒冷的冬日顶着大风出门,在菲薄阳光的照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坑坑洼洼的小道,穿过满地枯叶的树林,越过冰冻的山涧,来到那个据说是自己娘亲曾纵身跳下的山崖前静默地呆坐着,俯首望向灌木零落丛生的崖底,任凭刺骨的冷风一发将她单薄的缁衣吹得冷透。圆安抽着鼻子,不由自主地想起空澈师父在提及她的娘亲时因为刻薄而变得扭曲的脸孔——空澈师父用力地撇着嘴,从鼻孔里不屑地轻哼一声,声音尖锐而又凉薄,一颗光亮亮的脑袋扬得高高的:“身为出家之人,却还不守清规戒律,整日里想着勾搭男人,竟是连小杂种都生了出来。本是要捉了她拿送官府,没想到半途上这贱人居然挣脱开来想要逃走,慌不择路跳了崖。哼!这般□□之人,却也合该从山崖上跳下去,无人与她收尸!”
……是这样的么?圆安怔怔看着山崖下,忽然感觉寒山的风愈加冰凉了起来。
白云庵只不过是山顶一个小小尼庵,香火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的,却并不旺盛。因此,在大多数的时间里,白云庵里的尼姑们都靠耕种寒山上归庵里所有的土地,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圆安也不例外。
无论空澈师父她们如何催促斥责,年幼的圆安也没有力气扛起沉重的锄头来翻动土地。因此,圆安便承担了每日里挑水的职责。
寒山唯一一眼泉水处在半山腰上,来回一趟便要花上半个多时辰。圆安不仅要挑水供给庵里饮水做饭,还要灌溉归白云庵里所有的土地,每日里须得走上五六个来回才能作罢。于是,她便日复一日地挑着两只水桶,在寒山破旧坑洼的石阶道上来来去去。
装满了水的木桶十分沉重,重压之下,圆安瘦削的身体努力倾斜着,不自主地前后摇晃。肩颈处钝重的疼痛硬生生迫使她低下头去。圆安低垂着眼走路,看着一阶一阶残破的石阶从脚下晃晃悠悠地经过,满满当当的泉水在摇晃的桶中发出不安分的水声,时不时放肆地溅出几朵水花。每当这时,圆安便会将步子放慢些,再把肩上晃动着的扁担用力托稳,继续沿着长长的寒山道,被飒飒寒风裹挟着努力向前走去。
这条寒山道,漫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起初挑水时,瘦弱的圆安还是有些承受不住的。每每在斋堂吃饭,肩膀处磨起的泛红肿块一阵阵欢快的疼痛甚至让圆安拿不稳筷子。空澈师父她们不会去管她。她们厌恶或淡漠地斜瞥圆安一眼,便继续闷头吃着自己碗里的斋饭。只有偶尔踏出厢房的老住持看见两手颤颤的圆安时,会淡淡地叹息一声,继而吩咐空澈师父去库房里取一瓶消肿化瘀的药膏拿给圆安。
圆安打心底里感激老住持,即便她从来没有拿到过那些药膏。她能敏锐地觉察到老住持和空澈师父她们之间的不同。老住持从未提起过圆安的娘亲,更不用说指摘她所谓的□□和无耻。她只是在看见圆安挑着沉重的水桶颤巍巍地走进院子时摇摇那颗衰老干枯的头颅,叹口气低声说:“罪过,罪过。”
听见老住持的那几声“罪过”,圆安干涸已久的眼眶便会重新变得温热潮润起来。
圆安已经渐渐习惯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水桶在寒山道上来来回回。寒山上冰冷的风吹落了几次树叶,吹过了许多忽忽年华。圆安十二岁了。
那一日中午,圆安刚刚把庵里的最后一口大缸中倒满了水。微微喘息着地抬起缁衣的袖口擦拭着额角涔涔的汗水,圆安拖着疲倦的身躯朝斋堂走去。还未及走出几步,她便听见自白云庵前殿中传来杂乱的喧哗声和剧烈的碰撞声。
这是……怎么了?圆安诧异地向着噪声发出的地方奔跑了几步,企图看清庵前遽然混乱的缘由。然而,才跑出了数丈远,便被一个迎面跑来的人影猛地撞翻在地,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砖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钝重的闷响。
承受不住剧烈的撞击,圆安只感觉头脑晕眩,眼前一阵混乱地发花。她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四顾,看清撞倒她的人,不禁吃了一惊:“空澈师父?”
此时的空澈师父却仿佛发了疯一般拼命地向前跑着,一只脚上的布鞋早已跑得掉了,脚步踉跄虚浮,跌跌撞撞,丝毫不理会圆安诧异的发问。
然而更加令圆安惊恐的事情还在后面。刚刚努力地爬起来站稳,圆安便看见前殿方向奔出了一个黑衣人,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大刀朝着惊慌失措的空澈师父追去。空澈师父赤着一只脚奋力地奔跑着,不小心被自己宽大的缁衣绊了一跤,猛地摔倒在地上。未及她站起身来,那黑衣人早已追到了她身旁,一把扯住了她一直胡乱挥舞着的手臂。
空澈师父陡然间尖声嘶喊起来,竭力地挣扎着想要逃脱。可惜那人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提起了手中的大刀,一刀挥过,斩下了空澈师父的头颅!
殷红的鲜血一下子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满地。空澈师父精光的头颅骨碌碌掉在在地上,直滚到了圆安的脚边。她的脸庞仍旧被适才惊恐无助的神情所占据,然而却再也无法叫喊出声——她死了。
圆安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呆住了,空澈师父刹那间的死亡仿佛一根尖利的银针刺入了圆安的心。那是……强盗么?!死亡的威胁就近在咫尺,圆安只感觉双腿不住地颤抖着,几乎挪不动步子,脑海中传来一阵阵杂乱无章的嗡鸣。
刚刚杀掉了空澈师父的黑衣人注意到了这个因为惊恐而动弹不得的小尼姑。他提着手中的长刀向她走过来,刀锋上空澈师父温热的鲜血还一滴滴兀自淌下。圆安全身哆嗦着,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黑衣人,蓦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拔腿便向后院跑去。
长年挑着水桶行走在漫长的寒山道上,圆安细瘦的双腿奔跑得格外迅速,即便是那身强体健的黑衣人一时间也无法追上她。她听见身后的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大口地喘息着拼命奔跑——若是跑慢些,便会像空澈师父一样被人杀死了!一口气跑进后院,她慌不择路地推开了老住持房间的门,冲了进去。
“……怎么了?”看见猛然冲进屋内的圆安,正在垂首诵读经文的老住持抬眼看了看圆安,嘶哑着嗓子问道。
“是……前面,前面大殿……有……”圆安颤抖着口唇,气息平甫。不知是因为已经奔跑得精疲力竭还是因为极度的惊恐,圆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嗫嚅着,瞪大了双眼觳觳觫地看着老住持,脸色煞白如纸。
仿佛觉察到事态有些异常,老住持停下了诵经,从蒲团下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递给了圆安,又起身打开了卧房的后门,低声催促道:“快走。”
圆安看了一眼老住持,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极度的恐惧和惊慌之下,十二岁的小尼姑几乎说不出话,只得将匕首胡乱地揣在了腰间,自后门中跑了出去。
圆安不知道,这竟是她待在白云庵的最后一刻。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踏上寒山道漫长而破败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