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张左思

6、脉脉不得语（六） 记不清

　　记不清第几次为阿谅挡下了又一次的冲击，谢侍月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身上青色的长衣早已变成暗红。心口处的血液仍旧顺着伤口固执地自他的手指缝中流出。渐渐感觉到困倦，身体颤抖犹如风中的秋叶，一丝丝难以言传的凉意从皮肤上渗入骨髓。每每格挡一剑，他都要竭尽全力地嘶喊着，用哑巴的声带发出暗哑的音符，勉力支撑着自己的意志。
　　阿谅在他身后，努力地厮杀缠斗。手中长剑虽然不住颤抖，却依然游龙般敏捷。杀人的间隙，她的目光望向他，神色中带着她平素少有的复杂。谢侍月的余光瞟过她，心下不禁一痛：
　　这是第一次，没有看到她明灿纯澈的眼神。
　　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也是最后一次。

　　谢家的家丁虽不会什么高深武学，却也是人多势众。不多工夫便已经将这两人逼到了墙角。透过层层缠斗着的身影，谢侍月隐约看见庞伊月志在必得的笑容。有些费力地喘息了一口，他无力地把脊背靠在冰冷的墙上，手中剑舞的速度渐渐迟缓了下来。
　　仿佛就在恍惚的一瞬间，他看见谢夫人的手上，多了一样银亮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在模糊的意识里努力地思考着他终于想到那是什么。
　　那是谢夫人在枕边曾经与他提及过的，她数种私藏暗器之一。萤蠖针。细小而密集的暗器，毒性强烈狠辣，能够较大范围地伤害对手。
　　记得那一夜，谢夫人宛宛地靠在枕边，眼神如丝，眼角眯起，眼侧的细纹若隐若现，松弛的嘴唇向后抿起，声音迷离：“……萤蠖针……那……可是……杀手锏呢……”
　　想不到，今天，便要用上了……
　　他想自己原本应当是震惊的，震惊于谢夫人敢于下这样的狠手。
　　可他没有震惊。
　　他有的只是深深的悲哀。
　　关于命运。关于自己。关于谢阿谅。

　　那一夜的月光，分外雪白明亮。映在谢阿谅清净明华的白衣之上，灼灼地刺伤谢侍月圆睁的双眼。他的视线被紧紧钳制在她身上，无法放松,也不能放松。
　　直到谢夫人骤然打出的萤蠖针，光芒暴涨犹如月华，飞快地射向缠斗厮杀在众人之间的白衣少女。那暗器反射的光辉，让谢侍月几乎忘记了那晚明媚的月光。
　　只记得——她。
　　仿佛不自主地，他飞身上前，犹如一面执拗坚硬的盾牌，遮住了射向谢阿谅的萤蠖针。与此同时，谢夫人的眼神，片刻间有了激烈的颤抖：
　　这……这个决绝的、不能言语然而眼神如剑的剑客，还是那个提线傀儡一样顺从听话、与自己夜夜同眠的少年男宠吗……？
　　谢侍月不说话。他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他是个哑巴，拜眼前这位光鲜而诡谲的谢夫人所赐。他能够用来表达情感的，只有一双美若天人的眼睛。即使，他的身体再怎么肮脏不堪，他的眼神……也还是……干净的吧……带着一身针刺的酥麻疼痛，他微微转过头，看着身后白衣飒飒的清丽少女。他看见谢阿谅并没有因为他的保护而绝对安全：少女的肩头，有一两点晶亮的痕迹。那是没有被他完全挡下的萤蠖针，刺入了她的肩头。
　　谢阿谅也没有说话。尽管她可以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眸里有清凉的点点水光。
　　“不要哭……”他的嘴唇翕合着，喉咙间是气流穿过声和喉管壁摩擦声。他无法说出即便如此简单的话语，只好抬起手，企图拭去对方眼中的水光。然而那只手，只堪堪抬起一半，便凄然垂下。
　　他垂下的手重新握住了剑，目光转向四周用警惕且不解眼神望向他们的谢家家丁，以及，带着嘲弄表情的谢夫人庞伊月。

　　曾经的沈家小王爷沈梦阑，鸦片贩子哑巴，现在的男宠谢侍月，江湖上的快剑逝月公子，拖着重伤的身体，用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提起了他闪电一样快的剑。
　　那一剑凌厉之极，生生将谢侍月和阿谅身侧的敌人齐齐逼开三尺有余。而他们身后，就是谢家大宅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