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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脉脉不得语(五) 亥时,他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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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他提了剑,悄悄走出房门。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庞伊月并未与他同宿。轻轻回身掩上了门,他叹了一口气。
阿谅……今晚,我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不会,也永远不可能,让他们对你下手。
深深地呼吸,他抬起了头。半空中,银白色的冷月悠然释放诱人的光彩,干净清新,一尘不染。
阿谅,阿谅……这月亮,就像你一般干净纯粹的吧。念及那个白衣飞扬的少女,他的心不禁微微战栗。即使无法言语,却依然在不觉间微笑起来,双眸流光溢彩。
出了厢房,穿过长廊,便是阿谅住居的西苑了。第一次,他感到这长廊冗长得让他不耐。不自觉地握紧了剑,他紧走了几步,拐进那个铺满青砖的小苑。这是他不曾忘记的路线。他顿了一顿,迈上前去,敲响了主厢房的门。那一瞬间,他的心急剧地跳动了起来。
想必……她还没有睡吧……她一向,是睡得很晚的……
左手纤细修长的手指,不觉间握成了拳。
“是谁啊?”她脆声询问着,打开了房门。雪白的袍角随着气流的穿梭飞舞起来。
“你?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啊?”她眨着眼,歪头问他。然而,还不等对方说完,他便开始迅速地比划起来。
“哎哎,你想说些什么?慢点呀,急什么。”阿谅一边辨认他灵巧的手语,一边轻轻地念出声:“快跟……我走,……快点,来不及了,你……二娘要……杀你……”她一惊。猛地怔住了:“什么?!这怎么可能!”见她不肯相信,他慌忙地摇起头来,再次急切地比划着:“真的,这是真的!这个女人要你死呢!快跟我走吧,来不及了!” 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汗珠从额角上涔涔而下,浸湿了额前的刘海。那一刻,他多希望自己可以说话,可以告知她近在眼前的危险!
白衫的女孩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咬了咬牙,终于转身回房取下了那柄秋水般耀眼的斩云,快步走到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走吧,我们去找爹爹。”
“要我爹爹杀了她!”
雪亮的月光,刹那间凌厉了起来,变得棱角分明,剑锋一般晃眼,冷冽的寒光,尽数倾在两人肩头。
他咬着下唇,拉着她走向后院。根据他对那个女人计划的了解,此时的后院,是断然没有埋伏的。以他和阿谅的功夫,逃出去易如反掌。
他拉着阿谅轻捷而迅速地疾走着,感觉到身后女孩有些急促的鼻息,忽然感觉一阵温暖。多年倾慕,爱恋无语,他隐瞒着男宠的身份,默默承担这一份苦情。而今,终于能为她尽力,救她一命……这是何等的满足。
他沉默着,笑了。
然而,当一个熟悉刺耳的笑声传来时,他的笑容,凝固了。身后的阿谅,也陡然停下了脚步。
是她,是她!又是这个女人,这个声音……庞伊月……他的身体,倏然冰凉了。
“哈哈哈!阿谅,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让你爹爹他杀了我?”鬼魅一般,谢家的续弦夫人一身劲装,神经质地狂笑着从回廊后走了出来。她的身后,跟着府里所有的家丁仆役,均是眸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两个少年人。
“哦,对了,还有你,侍月。”庞伊月转过了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看着挡在阿谅身前的谢侍月,暧昧地笑着,轻声道:“你做得很好,你听了我的吩咐,把她引到这里来,更方便动手呢!你真是我的好乖乖啊。”
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他一震,感到说不出的惊慌和厌恶,抗拒地摇起了头,右手握住了长剑的剑柄,左手惊怖地将阿谅的手腕抓的更紧,然而虎口一麻,却是身后的白衣少女大力甩脱了他的手!
“你……!”仿佛感到不可思议,阿谅朝后退了两步,狠狠地盯着他:“她说的,可是真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她说的这样!口不能言的他只能不住地摇着头,目光凄楚地看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第一次,他感到作为一个哑巴无比深切的悲哀。
看见他眼神中的真切与痛楚,阿谅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正要走上前去拉住他,然而,庞伊月随即出口的一句话,打破了谢侍月最后的希望:
“阿谅,你这傻孩子还不知道,他要引你出来?”贵妇人的脸上带着自负的笑容,瞥了一眼瘦削的白衣少女:“侍月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倒是问问他,夜夜都是与谁同床共枕?”
“什么?”向他伸出的手停在半途,阿谅的身体战栗着,手指扣住斩云的剑柄,眼光凌厉:“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庞伊月走近两步,狂笑了起来:“哈哈!侍月是我的男宠!是我一个人的!你,明白了么?”
“你……”阿谅的声音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将脸慢慢转向了谢侍月:“她说的……可对?”
他摄人心魄的双眼,仿佛藏进了一片冰海,他握紧了颤抖着的左手,修长锋利的指甲嵌进白皙的手掌,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柔和明净的月光凝固如冰。阿谅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拔出了斩云,剑气如虹,利刃仿佛流星赶月,倏然间刺进他的胸口,没有丝毫的犹豫迟疑,一瞬间鲜血溅落。他感到心口一阵冰凉。恍惚间,她的剑已经没入他的胸前。
很好,很好。眼眶一阵隐约酸涩,谢侍月的脸庞浮现淡然的苦笑:能死在她的手里,死在这般纤尘不染的剑下,未尝不是一件绝好的事。
便由这一袭白衫的纯澈女孩子,终结了这肮脏凄苦的一生,也是一大快事了罢……
他抬起头,看着阿谅。白衣少女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般单纯的愤恨灼伤他的瞳仁。刹那间,泪水自眼眶中倏然滑落,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看着他滴落的泪水,谢阿谅的目光有了片刻的犹疑,然而这犹疑只是片刻。
她重新决绝地咬住了下唇,猛然掣肘拔出了插在他胸口的斩云。
瞬间,他伤口处的血急遽地喷涌而出,将青色的长衣染成一片鲜红。
看见谢侍月无力再战,庞伊月身后的家丁都禁不住蠢蠢欲动,抑制不住兴奋地向伸手掩着流血伤口的谢侍月和他身侧的阿谅移动。而冷定的谢家夫人脸上,也浮出了胸有成竹的笑意。
谢阿谅……你会像你那愚蠢的母亲一样,栽在我的手里。
谢侍月用力地掩住伤口,竭力抬起头看着露出莫测微笑的庞伊月,心头一阵抽搐:他清楚这个女人将会做什么,他也知道,她下手的方式是多么狠辣!咬紧了牙,强压住体内翻涌的气血,他暗自重新握紧了剑,向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阿谅身前移动了几分。
看见他细微的动作,谢夫人细长的双眼眯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在厚厚的脂粉下若隐若现。葱管样的手指抚上鬓角,轻轻地挥了一挥。
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她身后本就跃跃欲试的家丁刹那间潮水般涌上前来。刀光剑影,直取那一袭耀眼的白衣。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愤怒和震惊冲昏了头脑,阿谅依旧定定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还在缓缓流下鲜血的斩云。
那是他的血,兀自鲜红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