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张左思

4、脉脉不得语（四） “公子

　　“公子，小姐回来了，急着找您呢！”穿着浅紫色绸衣在长廊里默默地踱步，一个小厮跑过来对他说。
　　他点点头，宛宛地笑了笑，眉梢眼角有淡淡的喜悦，急急地朝长廊外奔去。
　　背后的小厮不屑地嘁了一声：“老的小的都是一样的骚！”
　　他的听力是极好的，然而他只是脚下顿了顿，没有回头，又向前奔去。

　　关于他男宠的身份，在府中下人的眼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在谢将军府中待了这么久，他已经了解到谢家的几乎所有家事。若干年前，沈王爷因一起谋反案遭到牵连，被朝廷斩首，家中女眷全部被官卖。曾经显赫一时的王妃庞伊月没入教坊，无意之中邂逅了前来寻花问柳的海疆大将谢将军。凭着美貌与才干，她被谢将军收房做妾，住进了将军府。然而不久之后，谢家夫人却离奇地死去。大夫亦来看过，只说是受了风寒，一时间寒气攻心，最终不治身亡。此时侧夫人正得宠，便被将军续弦做了夫人。而哑巴的心上人谢阿谅，便是将军与死去的夫人所生的独女，被将军视若掌上明珠。谢将军常年驻守海疆，极少归家，家事便都由这位续弦夫人来打理。
　　还有，哑巴现在已经不叫哑巴了。他有一个新名字：谢侍月。
　　这个名字，是这位显赫的谢夫人赐予他的。
　　同样被她赐予的，还有他的一身武功。第一次，他惊异地发现，谢夫人庞伊月竟有一手好剑法。拜她所赐，现如今在江湖上，他已有了名头：快剑侍月公子。他的剑，快得出奇，飒杳有如流星，令人望而却步，甚至连教授他剑法的谢家夫人庞伊月，也啧啧称奇。

　　一路穿过花木繁盛的庭院，奔到大门前，他的气息渐渐平甫。门口的白衣少女，小脸累得通红，正牵着马向他走过来。笑意盈盈的神色，让他的心骤然一动。他的嘴微微张了张，然而一如平常，他说不出一个字。
　　见他迎了出来，阿谅一撒手放下了马缰绳：“喂，我回来啦！”丢下了马，便朝他跑了过来。
　　他的脸颊，恍然间便有些热了，旋即又微微笑了起来：阿谅，你见了我，竟是舍下了你最喜爱的四蹄踏雪么？
　　“这次我在海疆跟爹爹一起打仗，爹爹总是夸奖我呢！”她抬头看着他，开始孩子气地絮絮诉说：“可是爹爹说军务繁忙，叫我回来照顾家里。我也想你啦，所以回来了。”她说着，雪白的袍角在风中浪花般地回旋飞舞，纤尘不染。
　　他笑着点头。四目相望，他澄澈凝碧的双眸，惊为天人。
　　几乎，忘穿了对方的眼底，却始终无话。他是个哑巴，他说不出话。
　　多么悲哀。
　　那种深深的无奈，就是，心爱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与你盈盈相望，你却说不出口。
　　“侍月，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蓦然间，耳畔传来一声中年女人的呼唤。他陡然一惊，心脏骤然缩紧：是她来了。谢家夫人庞伊月。
　　他转过脸，看见贵妇人带着细纹而又涂过了铅粉的脸，心底有忍不住的厌恶和痛楚。他又不禁抬头看了看对面干净清明的女孩子，忽然间，内心的自卑和厌弃席卷而来。
　　你知道么。我，是这样肮脏的人。每一夜，陪你妖娆的后母入睡。
　　我有着公子的光鲜名分，却不过，只是你家的男宠。你的后母瞒着爹爹谎称认作儿子的男宠。
　　而你，清明干净的女孩子。你不知道，也不会知道我的肮脏。
　　我不配。
　　是的，我不配，不配。
　　我不配爱你，不能弄脏你雪白干净的的衣衫。因为，我太过肮脏。
　　或许，我的无法言语，就是上天对我痴心妄想的惩罚。要我一辈子无法对你说，要我一辈子默默地守望。
　　要我永远，永远，永远不能说出那三个字，对你说。
　　曾经的小王爷沈梦阑，鸦片贩子哑巴，现在的快剑公子谢侍月，将来的杀手闪电，看着对面的白衣少女，一瞬间几乎要流下眼泪。
　　然而，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却丝毫没有注意。她转过了脸，兴奋地对着严妆的贵妇人说：“二娘，爹爹这次又打了胜仗啦！还立了军功呢！”言辞之中无限欣喜，她眉飞色舞着。
　　谢夫人只淡淡笑了笑。那个笑容熟悉而又陌生，让她身边站着的少年男宠一阵心悸。
　　“你爹爹他是朝廷钦封的大将，当然是英明神武了。倒是你，这回帮了不少倒忙吧？”她笑着对阿谅说。
　　“哈，才没有呢。”调皮地笑着，阿谅撅起了小嘴，抬了抬下颔：“爹爹说我勇武得很！”顿了一顿，她旋即从腰间摘下了佩剑，递到贵妇人面前：“二娘你看，爹爹把佩剑都给我了呢！”
　　谢家夫人接过剑，细细端详着，专注的神色让一旁的谢侍月暗暗心惊。那是一把有些古旧的长剑，玄铁铸就，仿佛异常沉重，剑鞘上满是回环往复的花纹。她轻轻拔开了剑鞘，剑声啸然。强烈的日光下，剑身秋水一样明亮，熠熠生辉，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阿谅，你爹爹的佩剑，可是把好剑啊！你日后一定好好练武，莫要辜负了你爹爹对你一番期望才是。”长剑回鞘，谢夫人回身递予了白衣的少女，又对谢侍月点了点头：“侍月，我有些事吩咐你，你随我来。”径直向后院走去了。
　　默然无语地，他跟上了谢夫人。然而临走时，却情不自禁地回过了头，向着站在原地的女孩子笑了笑。
　　凝眸粲然。
　　只是，他和她，柔弱的少年人，却都没有想到：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明亮的笑容。
　　日后，当他再想起这一笑时，该有多么的难过和悲哀呢？
　　曾经，温默粲然易雪冰，流霜笑语醉灵风。

　　“看见了？”后院的僻静角落，谢家夫人的眼神凌厉：“谢龙城已是将那把家传的斩云传给了她。”
　　他静静倾听着，依旧沉默安静地站着，那双柔美明丽的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呵，终究还是信不过我啊。”华美的贵妇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地面：“他把斩云给了那丫头，就是把谢家给了她！可恨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家业却不容我染指。”仿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她蓦然抬起了头：“哈，那丫头的娘亲不明不白的死了，若是她继承了家业，日后，我也不会好过吧。”
　　看了看无法言语的少年人，她继续说了下去：
　　“今晚这丫头只身回府，人困马乏，谢龙城又还在前线……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呢！”
　　难以言传的莫测表情浮现在庞伊月的面颊，她似笑非笑地轻轻说道：“侍月，将我传你的芙蓉剑二十九式演练一遍吧。”
　　他点了点头，从容地抽出佩剑。然而他的心却激烈地颤抖起来。冰凉的指尖握住了长剑的剑柄，倏然提起，剑气如虹飞射，流星赶月般迅速而耀眼。他的剑很快，但他的心，颤抖得更快：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名义上的义母，谢家夫人，谢阿谅的庶母，她，竟然要暗算于那个女孩子？！害他失去母亲，害他一生哑疾，害他流落他乡，害他成为面首……这一切，她还做得不够！到了眼下，竟要连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她也要一并抹杀？
　　不，不！不行！他暗暗咬了咬牙，手中出剑更快了三分，竟是在无风的晴朗天气下舞起一股劲风！
　　“不愧是我的侍月。”一旁的庞伊月赞赏地笑起来，眼角脂粉掩盖下的细细皱纹愈加明显。他旋动着沉重的剑，却依旧能感觉到她身上衰老女人腐烂般的气息。他微微蹙了蹙眉，匆匆地将剑式收了尾，缓缓地站定了。
　　“今晚，一定要动手了。这丫头的功夫，可是强硬得很。”庞伊月抬手拂了拂他汗湿的额发：“不过，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这一瞬间，她没有注意到，她这俊美的男宠平素温柔平静的脸庞上，有了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