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尼罗河（取名无能，暂定）》沙漠月莲

8、试探

　　把男子和他的仆人带到了神庙，正好在神庙前碰到了祭祀结束准备出来寻我的那赫特老师。见到来者，老师的神色变得严肃，我还未开口说什么，他便招手示意我去到身边，将我护在身后，为男子让开了道路。
　　微妙的违和感，我好似忘了什么……啊……糟了！连我都看出来者不一般，何况老师？如果这人是下埃及来的话，那我不是又给老师添堵了？他最恨的就是喜克索斯人！
　　一心想这是个冤大头可以宰一顿，却不查对方的底细。不知不觉竟有了见钱眼开金钱至上的心理，看来我是穷怕了……这苗头可不好，下次改正。
　　于是在老师无奈地叹息中，我不断默念道歉经，羞愧难当地低头随他进了神庙……
　　男子提出密谈。这要求来得突兀而合乎情理，若不是有求于老师，这样看着就有身份的人定然不会亲自前来。对方一直保持缄默并不急着表明身份来意，老师也摸不准，只好脸色不佳地答应，引了男子走入存放纸莎卷宗的书房。我习惯性地准备跟着进去，却刚才的少年挡在门口。
　　“你最好离开，否则我不客气。”大概是我先前的语气太冲，他现在完全没有给我好脸色的打算。
　　“哈哈，有话好说啊客人。”我笑道，“这里好歹是我们的地盘。”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有冒充地头蛇的嫌疑。
　　“你一个外国人——？”意识到自己提高的声音，他连忙抿住嘴唇。在确认没有打扰到屋内的谈话后，他咳嗽一声低声说道：“不过是个外国人，少自以为是，这里是埃及！”
　　“喜克索斯人都自称埃及国王了，我作为那赫特老师的徒弟帮助管理神庙又有何不可？”
　　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听得出我暗中打探的用意。可惜他不够机警，或者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轻蔑地一撇嘴，比我略高一点的少年不屑道：“他们？神是不会庇佑的。那些异国人崇尚的赛特神很快就会把尼罗河下游烧成另一片红土地，等着瞧。”
　　……喂喂这么毒地诅咒好吗？以后下埃及是会被收复的啊，热血的少年！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瞧这不怒还喜的态度，他们一定是上游来的埃及人而不是老师所憎恶的喜克索斯人。
　　松了一口气，见他不再执意赶我走，便换了脸色争取笑得和善地套近乎：“嘿，这位小哥，介不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显然在怀疑我的用意，盯着我审视许久才道：“赛斯特。”
　　“好吧。赛斯特，你们今晚会留宿吗？”
　　他望屋内望去——里面的进展似乎比较缓慢，老师和男子多的是沉默思量。
　　“……看来会。”
　　“你要做好啃白味面包的准备。”我很负责地善心提醒，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肉的。”
　　“……”他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稍许纠结地看向我，似乎想求证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而我则暗自庆幸他对我的话有反应，要是他一直保持高度紧张的抵制状态，那接下来的套话就苦手了。
　　“赛斯特，你家主人……”我看着他瞬间警惕的眼神，掉转话题，“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器宇不凡呐！”
　　“哼，那是当然。”他扬了扬下巴，似乎很满意我的恭维。嗯……忠犬吗。
　　我掂量了下，决定换个方式继续打探。直接问姓甚名谁无疑于打草惊蛇。
　　“瞧你先前问路时那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民间非法组织的头目……”
　　他双目大瞪，嘴角抑制着抽搐，语气里仿佛受到屈辱般的带着怒意：“愚蠢的女人！不可理喻！”
　　啊，猜错了吗。
　　“哈哈，别生气别生气，”赶紧赔笑打圆场，“不过看到你家主人出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错得太离谱了！”
　　他紧皱的眉小幅度扬了扬。
　　“那样的气质，除了王公贵族，像我们这等凡人怎么会有嘛~”
　　“……算你有眼光。”他别过脸不再看我，一脸无需费言的鄙夷。
　　无视这表情，我笑着耸耸肩。
　　搞定。他家主人这肥羊至少是上埃及金字塔式社会结构里中上阶层的一员。
　　至于为何故意低调……我不太有把握地推论他是来请老师出山的说客。以老师的才华，滞留于此简直是暴殄天物。
　　就我而言是非常希望老师去谋个一官半职的，这样的话我就会拼死求老师带我一起去，一直以来对我还挺照顾的老师一旦同意我就能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就能跟着去生活条件更好的神庙，然后就——有肉吃了！
　　“老师出山”与“吃肉”就这样画上等号。
　　探头望进书房，我比赛斯特更加期待两人交涉的捷报——但却意外发现那赫特老师的神色有点不太对。
　　皱眉的他朝我看了一眼后，眼里竟突然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回应对方不温不火等待的目光，神色严峻地低语。
　　我做了什么吗？
　　结束谈话的老师先于男子走了出来，对状况外的我说：“安卡，告诉其他人为来客准备房间。”
　　【安卡】（Ankh），古埃及文化中最古老的神灵之符，被视为生命的象征；同时也是那赫特老师给我取的名字（中文翻译过去的本名无论发音还是象形文字都太诡异，不敢用）。
　　“生命”吗……嗯，生命确实很重要，非常重要！
　　老师您太懂我了！

　　正想撤退，却听那赫特老师缓缓道：“你的早课……”
　　“老师！”见势不对，我赶紧抢道，“快中午了，您应当先净身准备下一轮仪式！”
　　“……”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再度出现，他一闭眼叹气我就能预想到接下来的悲惨，“抄一遍《普塔霍太普教诲》，仪式结束后再把昨晚的《阿蒙尼姆赫特教谕》一起拿来给我。”
　　您这跟我当初的班主任有什么不一样？啊！？
　　内心的哭号不敢外显，我在赛斯特幸灾乐祸的围观下沮丧地表示顺从：“……是……”

　　我有些在意老师的异常。
　　同意这种人过夜还是头一回。老师讨厌铜臭味，他可以收留身无分文的穷人却不愿奉陪有权势的来客，就算是有钱且谦逊的人也从未被应允过留宿。
　　难道因为这次真的是有官职的人？而且官位不小？
　　也不对……
　　老师虽憎恨喜克索斯人，但对上埃及的人，特别是一旦论及上埃及的王室官员，则更是用辞不善。我摸索过老师的想法，也表示理解——一个爱国人士，能勇敢反抗外辱，能豪情血洒沙场，却不能接受自己效忠之人的麻木与软弱。
　　面对外族入侵，面对亚洲牧人的自认为王，真正的埃及却在北方喜克索斯和南方凯尔迈黑人王国的联合势力下屈服。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敢于叫板的前任国王——赛肯内拉泰奥一世，但自他死后，强硬的作风随之而去，现任君主赛肯内拉泰奥二世居然偃旗息鼓，甘愿退守底比斯，纵容骄横的牧人王继续蚕食领土、崇拜恶神、耀武扬威！
　　何其懦弱，何其无能！往昔强大的国家竟至于今日！那赫特老师每说至此总会不禁掩面落泪。这大概也是他迟迟不去投奔王都的缘由。
　　怒其无为，恨其不争——应是老师对上埃及王朝最难平的愤懑，最痛心的扼腕之叹。
　　不为埃及人，老师的苦楚我至多只能体味一二。
　　如今，有着重度精神洁癖的爱国主义激进派——那赫特老师居然主动留下底比斯来的官员住宿，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明白老师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但我猜不透，不如说不敢猜透。
　　……毕竟，我胆子小……根本没法放纵自己大胆地去想超脱自己掌控外的东西。
　　老师啊……您还真给我出了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