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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致嘉树 ...

  •   十四个月零九天,陈嘉树车祸之后就好像失踪了一样。
      我问老妈,是不是他已经死了,或者因为失忆而被陈叔叔带到别的城市——就像那些哭哭啼啼的韩剧一样,只有我被瞒着。

      种种猜想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丰富,我把《冬季恋歌》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为裴勇俊和崔智友的几度分合泪湿满襟。又不禁代入自己和臭脾气的陈嘉树,总是担心我们或许会比这些韩剧更加纠结。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看了许多的小说,用“车祸”作为搜索字眼,十有八(哼唧)九连着失忆,以及……残疾。很多是失明、失聪,丢掉一条腿,严重的甚至全身瘫痪,只有两根手指可以动弹。
      我心想,如果坐轮椅的是陈嘉树会怎样?

      翻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康复资料时,一种莫名的兴奋蔓延在心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贤惠的恋人,在为重度残疾的陈嘉树学习。

      这样进行了大半年,那些陌生的字眼充斥了我的生活,我甚至伪装成慕残者和残疾人聊天,试图了解他们的心态——我以为我准备得实在够充分了,可当陈嘉树真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又惊又怕,腿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瞬间,陈嘉树不自在的笑容全部垮了下去,他瞪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后来,大人们招呼着吃饭,化解了尴尬。可是,陈嘉树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无论我怎么卖萌,甚至提起他最爱的二次元动漫,他都不搭腔。

      等陈嘉树走后,我回到卧室拼命地揪头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

      ×××××××××

      高三没有暑假,七月末便开了学,原本高我一级陈嘉树降到了我们班上。爸妈让我好好照顾他,但是他连书包都不让我碰。

      本来我贿赂班长让我和他分成了同桌,可没想到他居然跟老师申请调开。我伤心抑郁之余,更觉面子大失,便也憋着气不再找他。

      高三复习紧张,第一次理综模考让大家的心都碎成了石榴,最爱玩的家伙们也都陆陆续续收了心,开始认真复习。
      相比之下,靠着平时积累的语文就稍微轻松了些,也无聊了些。

      隔壁的王可乐在画漫画,橡皮沫儿撒了一桌;前排的孙贝贝偷翻着娱乐杂志不能自拔,她旁边的学霸在做数学卷子,丝毫不受影响。不远处的小情侣在传纸条,胖子在吃水果,班长埋头对着发亮的□□笑得一脸猥琐——肯定是在玩手机!

      我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继续在复习资料上涂圈圈,将“橡”字涂掉,在旁边小小地写了个“嘉”。

      《致■嘉树》 作者:■■王棉棉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棉。”

      “……棉棉。”

      好像有什么声音,我抬起了头来。

      “王棉棉,你给我站起来!”语文老师愤怒地摔了讲义,“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

      等从语文老师办公室里出来时已经打铃了,好在下一节是体育课,无所谓旷课。

      难得的体育课,就算是学霸,也被好基友拉去了打乒乓球,空荡的教室里只有行动不便的陈嘉树还在——我就知道,这是难得的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蹑手蹑脚地从后门窗子往里面偷窥,想看看陈嘉树一个人会在教室里做什么。

      是乖乖自习还是偷偷喝同桌水瓶里的水?

      出乎我意料,也让我受宠若惊——陈嘉树居然不远万里走到了教室另一头我的座位旁,满怀深情地摸着我的文具盒!

      这一举动顿时让我前段时间的怒气烟消云散。

      我犹豫了许久,恨不得冲进去和陈嘉树分享我现在的心情。然而,我突然想起我在语文书上的涂鸦——我已经来不及阻止陈嘉树翻开我语文复习资料的手!

      更糟糕的是,嘴比脑子快,我居然不经大脑地吼了一句:“别动!”

      陈嘉树扭过头来,没拄拐的手压在我的语文资料上,就停留在《致橡树》那页。他脸上精彩纷呈得就像是抓奸现场,我扒在教室后门的窗子上,贴着玻璃大概也非常难看。

      等我跑进教室时,陈嘉树已经走到了讲台。

      “我捡透明胶。”说着,他居然真的掏出了一卷透明胶。
      一卷幸运地穿过了数十根桌子凳子腿,从第二组第三排一直滚到第四组第八排的透明胶。

      他的脸在发烧,见我不答话,他也低下了头,从我身边慢慢走了过去。
      拐杖擦过了我的手臂,我向后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干嘛?”
      “不干嘛。”
      “放开。”说罢,他用力一抽胳膊,拐杖砸在讲台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像是砸在心里的榔头。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转过身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卫衣帽子,“陈嘉树!”
      为了防止他又甩脱,我用力过猛,居然将他拽得失去了平衡,往后倒了过来。

      “嘭!”肘拐在半空划了道银亮的弧线,我俩一起坐在了讲台上。

      “你还好吧!”我急急忙忙爬起来,担心陈嘉树摔坏了。
      他青白着脸,微一迟滞,随即冷冷打开了我的手,自顾自地支着拐,笨拙地站了起来。

      “陈嘉树你有病啊!”我被他掀翻,脑袋磕到了讲台上。

      “不要碰我!”他拄着拐逃命似的离开了教室,因为速度太快,僵硬的左腿拖在后面,像是跟不上妈妈的小鸭子。

      ×××××××××

      高三繁忙的节奏里,一些细碎的回忆难以漾起波澜,大概人终归是关心自己最多,在前途攸关的岔口,我全心学习,只敢在每天晚自习之后偷偷想一想陈嘉树。

      即便想他,他也不会知道,就好像我觉得他应该也是想我的,但圣诞节的卡片都没有收到,便迎来了寂寞的元旦。陈家北上求医,紧紧抓住了逼仄短小的假日,求爷爷告奶奶地约上了名医。结果如何并不可知,又或者只是我被老爸老妈瞒了。

      我并不怀抱希望地给陈嘉树发了条短信:【结果怎样?】
      几十秒后,居然收到了回复:【3号回来。】
      【北京烤鸭好吃么?】
      【给你带。】

      我与陈嘉树并未生分到需要说谢谢,于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想发肉麻兮兮的“想你”又怕把陈嘉树给吓跑了。这个时候就不免感叹自己神经粗糙,看了那么多情情爱爱也没有学会女孩子的委婉示爱。

      我在房里翻滚喝水剪指甲收拾发箍,足足十几分钟后终于有了主意。
      【有道题不会做。】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有点儿共同话题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反过来想,将来如果我和陈嘉树不是一个专业,是不是就要相对无言?
      本想着学医就可以多照顾他些,可如果因此分到了不同的圈子,我难道要看着他和同专业师姐亲亲我我,然后自己沦落成他的小护士?

      拉拉杂杂地考虑了半天,结果,陈嘉树并没有再回复我。

      直到睡前,才又收到了短信,【下午做检查去了,晚安。】
      【嗯嗯,你回来了再问,晚安。】

      几十秒后,手机叮咚一声。
      【把题目发过来。】

      他为什么不想我去问他?
      我捏着手机半天,决定也装睡等第二天再回。

      ×××××××××

      陈嘉树并没有在3号及时赶回来,而是因为手术在北京滞留了一个多月。这令他错过了一次重要的联考,以及去年高考状元的讲座。
      不过对他而言,大概高考和腿都是前途,他不得不选择一个,放弃一个。

      回来之后,他又陆陆续续地跑了好几次医院,住院和手术填充了最紧张的几个月。
      陈嘉树并不是小说里的天才楠竹,这样低效率的复习和身体上的不适终于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发挥。

      七月,填写志愿时,他去了省理工,而我则北上帝都。

      小说里那种为了小爱情就更改志愿的事实在难发生在我们的现实生活,我和他都选择了合适的分数与合适的专业。

      所以,之前真是想太多了。

      许多事情都想太多,大概是青春期特有的深井冰。

      ×××××××××

      大学丰富多彩又充满陷阱的生活很快就让人度过了青春期,可我仍总想着陈嘉树。
      所有朦胧的恋情都经不起现实消融,却又被回忆装点得愈发完美和遗憾。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省城工作。
      陈嘉树读研,学校和我公司隔一条街。

      我时常会找他,让他带我去学校食堂吃油泼面。
      其实,再好吃的油泼面吃多了也不再新鲜,但是,陈嘉树还保持着新鲜就足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网络上的沟通更让他放松,近距离的接触则令他不自在。
      我以为这是因为他的腿,因为那种矮人一头的自卑和不甘人下的骄傲。

      直到又一年圣诞,高中同学结婚,我与陈嘉树一同道贺。
      饭局上闹得很凶,红白啤混合着乱喝了些,我好像有些上头。

      当然,我并没有失去意识或者乱发酒疯,只是下意识地给陈嘉树灌酒。

      陈嘉树很少喝酒,更从不碰啤酒。但是这晚,他似乎被我灌了三瓶啤酒和半瓶芝华士。

      醉是一种奇特的状态。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即便是犯法,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错。

      陈嘉树的状态真的很差,他一直被我攀着胳膊,甩也甩不掉。
      这么多年,似乎因为某些原因,他的脾气变软了很多,也习惯了被我耍赖。

      慢慢地,他的脸有些苍白,这不像是喝酒太多。
      可明明就是喝了很多,他还有些反胃和头晕的样子。

      他晃晃悠悠地撑起了身子,大概是想去厕所,然而,他的肘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酒宴上很多穿梭捣蛋的小孩,兴许只是顺手偷了件新奇的玩具。
      陈嘉树扶着餐椅,忍耐像是到了极限。

      “走。”我搀着他,让他挺直腰站得稳了些。
      可没想到,他像是触电一般又弯了身子,抵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我觉得不太好,匆匆叫来旁边的朋友,架着他一起到楼上开了间房。

      进了房间,陈嘉树想要把我赶出去,自然是未果。
      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还能好好照顾他。
      他闹了一阵便失去了气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我把他拖到床上,帮他脱了鞋袜和外套。
      冬天衣服不少,但是我仍发现了他腿上的助行器。
      金属支架有些咯人,在裤筒里也捂不暖,卡在他有些孱弱的残腿上,像是危楼外的一圈脚手架。

      我解了他的裤子,想给他取下支架让他睡得舒服些。

      我与他自小亲密,他掀过我的裙摆,我也扯过他的裤头——可那都是儿童趣事,并不能让我有足够地勇气现在再来逾越。

      就在这时,床上的陈嘉树翻了个身,手胡乱挥舞着抓了我的裙子,紧紧拽着。
      我噗得笑了出来,便也上前开始扒他的裤子。

      外裤一拉开,我愣了愣,拈出一根胶管。胶管一头藏在上衣里,一头钻进了裤子。
      我不敢扯,因为只是拉了拉,陈嘉树就忍不住痛得哼哼。

      我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当年看得那些资料令我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什么,但是我没想到他需要膀胱造瘘的理由。
      ……不过,这或许是他回避我的一个重要理由。

      我拉下他的裤管,取下了大腿上鼓胀的尿袋。

      我一边帮他清空尿袋,一边恍然大悟又惆怅万分。
      我以为只有助行器而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尴尬——这大概比ED还难让人面对吧。

      这个时候,陈嘉树清醒了些,似乎在看到我的动作后瞬间被吓醒,脸上僵硬的表情让人想起当年他偷看我语文资料的时候。

      他的心情应该很复杂,但是,只简单地拉了被子盖住下身,他就不再动作。
      或许人慌到极致时,连颤抖也会忘记。
      就好像我现在,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的落地灯。

      陈嘉树会发飙么?因为这样的隐私被我揭破。
      我又该说点儿什么才不会进一步让他觉得冒犯?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流动地缓慢了很多,吸一口都十分费力。

      好在人的生理不受控制,我打了个喷嚏,打破沉默。
      陈嘉树抬起头,不知道又想了些什么,他的眼里有些惶恐。

      他大概预计到有一天我会发现他的秘密,但是他一定死也想不到我会换尿袋。
      或许,他现在肯定在怀疑是他爹还是他妈出卖了他。

      这样一想,我感觉轻松了很多。酒意被热汗蒸干,我深吸了口气,走到他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早就知道了。”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一把将他抱住。

      他没有推开我,但是也怔愣着没有回应。

      半晌过去,我耐心告罄,伸手掐了一把他肩胛下的软肉。他缩了一缩,低低地回应了一声。

      “王棉棉。”
      “嗯?”
      “你有病么?”
      “你有药啊!”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致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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