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传说》unifeather

8、【柒】

　　事情比我想像得更不妙。袭击并非一次。我清楚地听到，除了打进屋里的三发，还有几发打在了窗外墙上。

　　这绝不是一个专业狙击手会做的。

　　窗外不知为何陡然喧闹起来，伴随着不明意义地尖叫。顶上日光灯被击中，屋内顿时一片漆黑。由亮至暗，我的眼睛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当我再次得以借助微弱的月光辨认轮廓时，我听到微型消音手枪M22拉开保险的轻微金属摩擦声，那声音近在咫尺。

　　一个人影立于我们一米开外处，毫不掩饰他手中的凶器。

　　我竟未意识到他是何时近身的。

　　我一眼就辨认出那身影，却又瞬间语塞，觉得他陌生无比。

　　陆同舟比我更确切地给出了答案。他道：“六爷。”

　　六爷并未作出回应。他绕过写字台，枪口直抵住了我的额头。纵然那声音来自于同一个人的声带震动，却同陆老爹判若两人。

　　“灵韵承认你这个儿媳妇，不代表我也承认。”

　　哈？

　　从接到这个任务，我就在不断刷新着我特工生涯中羞耻Play的下限。如今这个戏码，就不知何时又歪到了我对陆同舟逼婚这个角度上。

　　好吧，我承认，眼下我们这个姿势很让人误会。

　　陆同舟叹了口气，从我身上爬起来：“六爷，回你的病房去。他只是个妄想症患者。”

　　“妄想症？”一股源自自尊的怨气直冲头顶，我顾忌着太阳穴上的枪口，全身僵硬着指向窗户，“你觉得这也是我的妄想吗？”

　　“几个狂躁症病人跑出来砸玻璃而已，保安已经制服他们了。”六爷冷冷收枪，以一个称职长辈的姿态按上陆同舟的肩头，“同舟，没吓着你吧？”

　　“没。比起这个……这枪你又哪里搞到的？！”

　　六爷全然不理会陆同舟的崩溃，将保险复位，枪专业地收入腰间，揽着他便向外走：“你不能总这样熬夜，对身体不好。回去睡觉。”

　　喂，那是我的对象……不，任务对象。

　　陆同舟有些尴尬地甩开他：“不行，我在赶时间……”

　　“喀嚓！”又是迅速地几乎分辨不出的金属摩擦声，被枪口指着的，又是我。

　　“回去睡觉。”面对陆同舟，六爷口气慈祥和蔼，“不然我杀了他。”

　　凭什么倒霉的又是老子……

　　我听见陆同舟森森倒抽一口凉气，连连摆手后退：“我去，我这就回去。”他看看我，那其中透露出的情绪被淹没在黑暗中，“你答应我了，不要伤害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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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同舟便那样乖乖离开了。此后的六爷似并不想与我有太多交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阴霾的月光以诡异的角度切在他身上，在他的右眼处形成猫眼样的折射。我被那目光凌厉地割过，直到听得陆同舟脚步渐远。

　　六爷转身开门，并不发一言。

　　“青山不在水自流，龙潜凤鸣终同舟。嫡亲的儿子要爹命，令尊这个院长……他当的很发愁。”起身，我走至六爷身后，“我还不知道‘青龙嫡令’已经被篡改成这样了。”

　　“白天他说了什么，我控制不了。”六爷冷冷道，“你知道的事，并不代表那是你应该知道的事。”

　　“我想他只是为你好。”我道，“怕我盯错目标，一不小心把你当成玄黄的人……”

　　等不及我说完，他便回击了。转身拔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过还是比我晚了一点，他的枪现在在我手上，枪口对准的，是他的脑袋。

　　“……给‘干扰排除’了。”

　　手在空空的腰间逡巡了一圈，似有些遗憾，又似有些欣慰。“我老了。”他还是那番冷冷腔调。

　　“二十年前，我部在对于当时脑映像学专家陆灵韵博士的常规性监视中，损失了一名出色的潜伏人员。”我端着枪绕着六爷缓慢移动，寻找最佳防御角度，“但奇怪的是，这名特工档案中并未确认死亡。而这三十年间，组织始终定期收到该特工的监视报告，却无法主动与之产生任何联络。目前，该档案被归档为‘异型监视者’。”

　　“当年，那名特工最后的潜伏身份，名为‘柳蓦回’。”我稳稳托住枪体，注视着他，“人称‘柳爷’。”

　　他终于肯抬头，赏了我一个正脸。这反而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再说一遍。你知道的事，不代表那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他并未显出任何情绪起伏，“至少按你所说，那个人目前还有资格，作为‘监视者’向上申请你的任务解除。”

　　我不置可否：“怎么向上汇报是你的事。但‘监视者’并无权干涉我通过何手段完成任务。”

　　他嘴角微扬，似在冷笑：“‘乌鸦’已经到了必须靠屁股完成任务的程度了吗？”

　　一口怨气憋在喉头，我暗暗咬牙：“如果我愿意，有何不可？”即使我并没有如他所说有那种打算，我却恨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那玩意送你了。不过估计没什么用。” 丝毫不顾及我手中的危险物，自顾自地，他拉开了房门，“刚才‘玄黄’上的可是99重狙。”

　　“你既然知道，还来妨碍我？”

　　“同舟暂时不会有事。就刚才的情况看，有人替我们妨碍了‘玄黄’的出手。” 六爷背对着我摆摆手，似公园里甩着鹩哥笼子般悠然道别的老头儿，“但是你和同舟的事，我说不可，就不可。”那不容辩驳的目光自肩头斜射向我，“别让我再看见你勾引同舟。我决不承认你这个儿媳妇。”

　　……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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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打扰我工作。”

　　陆同舟显得很是纠结，他又向前挪了半步：“笑言，别闹了，快跟我回家。”

　　“我说了别打扰我。”

　　“我今天很累了，无法集中精神给你专业的心理疏导。所以别让我费心，给我回家去。”

　　“那你就回去睡觉好了。”

　　“笑言，你不要太把六爷的话放在心上。虽然他不承认你，虽然他是我爸……就算是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我完全没有在在乎那种事……”

　　他索性过来拉住我，逼我直面他：“听着，现在是一个婚姻自由爱情自由的年代了。即使他不同意，你还是可以……可以跟我在一起的。”他苦着一张脸，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笑言，你真的不应该为此有任何心理负担……”

　　“都说了我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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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我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为什么要跳楼？”

　　陆同舟指指我身后，又无奈的放下：“不然这大半夜的，你跑到我宿舍楼楼顶来干嘛？”

　　我欠身向下看了看，六层楼高度以下的地面显得有些波澜起伏。瞬间我又退了回来——很久没做这种高难度训练了，一时间我竟然有些恐高眩晕。

　　我不得不向陆同舟解释，我完全没有被他家长否认就悲痛欲跳楼了却残生的意思。我指指腰间的绳索：“你见过谁跳楼还带着这种东西？”

　　天黑，陆同舟有些疑惑，他摸起那条专业户外攀岩绳，握在手里仔细端详。

　　“那……你是要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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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就此仰面而下，让生命沉入这飘渺的夜色中，体验飞翔的感觉。我的生命将超越光速，瞬间退化却亦是进化至本源，带我远离这尘世……这诸多沟通无能的不完全进化人类。

　　我不得不向他做更细致解释：“这个东西呢，你应该很熟悉的。路之遥曾经不止一次用它，试图通过窗户潜入你的房间，但不幸都被你发现了。从今天起，为了特工名誉而战，我会用专业特工的手段保护你……但由于条件所限，我也只好借这种东西来。”

　　他扶额：“你所谓的‘专业’是……”

　　“首先我要吊在你窗外……”

　　他今日似确实过劳，扶着额头晕晕乎乎眼看有些站立不稳：“你还是直接从门进来吧。”

　　“不，不要拿我跟路之遥那种禽兽比。我是不会再进你房间的。”

　　“也可以。明天我让遥遥给你安排病房。听话，现在你先跟我回去。”

　　“不要。”

　　“林笑言！”他似陡然间里人格外露般暴怒，全然不见平时的温雅，“现在！立刻！给我回家！”

　　那声音回荡在空灵的牙月夜。天阴起了薄云，缓缓遮住了月亮，只剩下一圈隐约的光晕。我抬头望望，并不答复他——若是被这点情绪波动影响了任务的完成，我如何称得上合格特工？

　　于是我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安全扣。

　　陆同舟气急。他拉我，不过很轻易变被我挣脱了。情急之下他竟然扯紧了手中的绳索，想把我牵狗一般拖回去。

　　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深觉遭受此举乃生平奇耻大辱。

　　初秋夜的房顶上，我和他之间展开了一场拔河比赛。绳索紧绷，隐约随着微风发出嗡嗡的声音。你来我忘，终究我二人还属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下。

　　准确地说我还是占着上风。因为安全扣扣在我腰上，比他握在手里的绳子方便用力的多。

　　“你干嘛？”我瞪他。

　　“回来！”他重复。

　　“你松手！”我坚定地将绳子往回拉。

　　“你回来！”他亦坚定地将绳索在手臂上缠了两圈。

　　“我说了你松手！”我坚守立场，身子微倾，向后挪步用力。

　　“你现在给我过来！”

　　“绝……唉？”

　　一下细微得难以察觉的震动，伴随着几乎听不到的微响，我感到腰部的着力点瞬间尽失，伴随着力的惯性，我连连后退……

　　一步。我未能成功止住我的身体。我看到他变了神色，向我伸手，似来自地狱边缘的救赎。他张口似惊呼了什么，但耳鸣隆隆，我听不清。

　　两步。我还是未能停下。我向他伸手，要抓住人生最后的圣光。人间已寂静，无谓清明。

　　三步……脚底一空。

　　指尖微错，我仰面而下，生命沉入飘渺的夜色中，我体验了飞翔的感觉。我的生命似乎超越了光速，时光的进退中我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它短暂，又匆忙。它一言难尽，归结而来却又无非两个字——

　　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