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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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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陆同舟隔着门的怒吼声吵醒的。
“他要疯你就跟他一起疯吗?不对,你根本是在协助他疯!”
“他说会吊在窗外帮我偷拍你洗澡的照片……”路之遥唯唯诺诺。
“那你就把那破绳子借给他吗?”
……
头好疼……不,全身都好疼。
虽然是被暴怒的声音吵醒的,但这证明他还精神奕奕地站在那里,令我无比安心。
强制睁开双眼,四下洁白,病房无误。陆同舟显然就在门外,痛斥他的护士长大人。窗帘闭得很紧,屋内开着柔和的光。勉强转了个头,发现陆家老父,陆院长就坐在我身旁。
“六爷?”我沙哑着嗓子。
“醒了?”他并不否认。
“我以为你会有更高级的方式来当这个特工。”他叹了口气,我听不出其中的深意,“苦肉计吗?”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一来到这里便一直紧随同舟左右,要杀同舟的那个人难免会怀疑。”他说,并没有过多的语气,“你想要做的,是迷惑对手的视线,让他搞不清楚你是否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他们才不敢妄对同舟下手。”
“猜对一半吧。”我说。至少,我绝没想过要跳楼。
他默默注视了我一会儿,终于将内心的话全盘托出:“说实话,我都有些疑惑了。若不是我的大脑确定地告诉我你没有撒谎,我绝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蠢的特工。”
“你一定要这样夸奖我么……”
他竟然露出了些许欣慰的表情:“你就不怕一个失手,真的把命搭进去?”
不及我回答什么,门咣的一声被踢开,陆主任怒气而入。
“同舟你回来啦!”六爷……不,眼下这位显然是陆家老爹,他欢快扑上去,“我跟你说啊,爸爸的眼光没有错!这个人绝对很适合结婚呢!虽然他现在在偏执妄想症基础上又有了点迫害倾向,但是他对你的心显而易见……唉?唉唉?你别推我……”
陆老爹被无情地锁在了门外。
等等,现在不是晚上吗?刚才跟我说话的人格不是六爷吗?
驱逐了陆老爹,陆同舟径直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双眼对光产生了短暂不适,我使劲眨眨眼:今日略阴天,但窗外,无疑是白天。
“幸好你掉在了一层的遮雨棚上。”陆同舟走过来,坐在床边,语气和蔼,腰杆笔直,全身上下写满了医者仁心,“有几处擦伤,可能有轻微脑震荡。旧伤的肋骨错位了,不排除日后肺炎可能。再观察一段吧,人活着就不错了……”
“喂。”什么叫“活着就不错了”?
“路之遥已经被我停职……哦,当然,停的只是他护士长的职务。他博士后的课题,若非必要我也不会叫他回来了。护士长什么本来也是他自己非要求当着玩儿的。不过好在他工作方面还算认真……”
“我……”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这次绝对是个意外,那根攀岩绳索太旧了,安全扣关节处变形,所以几下拉扯就断了。幸亏你没有真的用它,可喜可贺。”
“……”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喜可贺的。
“至于路之遥,我作为他领导担保,他是个好人。平时虽然行为夸张了些,总体而言对病人还是有分寸的。”
“行为夸张……”你过于轻描淡写了领导。
“是的。你也知道,他这种人在社会上很难立足。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所以这种病症通常都伴随着特异的性格。他最初是我院的病人,就性别认知障碍治疗过一段,但由于后来决定来我院工作……你知道,异装癖这种事情,在我们这里根本算不上新闻。”
“其实我想说……”反正不是这个。
“他在这里找到了同僚,也不在有人歧视他。就是说,性别认知障碍这个病本身对他的生活再没有影响。于是他本人主动放弃了治疗……”
“我认为……”
“好吧,其实是因为那阵子我这边课题工作量太大了。我以为性别认知障碍这种非攻击性人格所带来的性格偏移不会太严重。”
“我可以说话了吗?”确认他是停顿了一下,我才小心翼翼地问。
陆主任终于肯从自说自话中醒过来,赏了我一个正脸。
“我以为,你会先说句‘对不起害你摔下去了’什么的。”我客气点头。
他愣了一下,目光左右游离着。半晌,当我以为他的视觉已经突破相对论游离至东西伯利亚时,他总算有了些反应,双唇微动,几开几合:“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内心甚慰。
“……我承认放任路之遥病情发展这点是我的失误。所以我已经遣送他回专科病房闭门思过了。”
你道个歉会死吗!
……
迫于陆主任这样一个“道歉障碍症患者”的淫威,前来向我赔礼的就变成了路之遥和他的爱心盒饭。
“主任说了,鉴于我任职期间的工作失误,除了我必须的治疗时间,我都会在这里照顾你,直至你痊愈。”路之遥端正坐直,陈述,“我很抱歉险些害你跳楼。”
他难得脱下了女装护士服,换上了男士的正常休闲装,可见他真的有被陆主任停职追究,回性别认知障碍专科治疗了。
“别放在心上。”人之我礼,我回以礼。
“但是那根绳子我用过好几次了啊。”路之遥歪着脑袋回想,“安全扣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呢。真的,因为每次我都是被主任踹下去的。”
“呵呵……”完全不想知道你的使用心得呢。
“所以我觉得吧,笑笑……”他严肃地教育我,“这次意外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你太胖了。”
“……”好想打人。不过打不过,算了。
“说到减肥。”路之遥陡然提起了兴致,“我跟病友刚发现了一款好评如潮的减肥药,据说相当有效,原装进口唉,团购很划算你要不要也……”
“我们换个话题。”我努力对他微笑,面部肌肉不知怎的牵扯了脑子,头更疼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地嘟起了嘴:“其实你想想啊,如果你真的用了我的攀岩绳,你肯定是在往下降的途中才掉下去的。那怎么说,也会比顶楼低很多。”他闪亮着无辜的大眼睛,“所以说,害你伤这么重的,终究还是主任。”
……
这大概就是什么样的领导带什么样的兵。我痛苦扶额,不再期望从这对无良主仆口中得到任何心理安慰。
他见我不语,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好像有点发烧呢。”传说中爱心盒饭终于现身,“生病最需要吃些好的补补了。减肥什么的你先别考虑。”
“其实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你,这做的是什么?”饭盒盖一打开,诡异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躲闪不及,被毒气笼罩,恍惚得眼冒金星只看到黑黄一片。
“土豆红烧……”他夹起一块送至我嘴边,“月饼。”
完全超乎常识范围的答案使我下意识惊恐缩向墙角:“月、月饼?”
“嗯。”路之遥点头,“中秋节单位发的。我特地给你挑了块玫瑰馅儿的。”
“还特地?”
“是啊,探病不是都要送花的嘛。咱们医院荒郊僻壤的我哪儿给你买花去?我这个更实用。”
这笑话好冷,真的,即使我靠在高达90度的墙角,我还是冷到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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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午后的结局是我被路之遥填鸭式塞下了半盒红烧月饼,进一步直接导致傍晚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我逃命般地躲到六爷那里——六点已过,我确认再确认,反复核对了组织各种密令,总算能够相信眼前这位是六爷无误。
六爷,或者说,陆院长的单人病房,简直就是个军火库。
我懒得问他从何搞到这些。曾经的柳蓦回是个传奇式的存在。即便我再自负,也无从觊觎他那些故事中的点滴。
一个传说,一个硬汉,一个英雄,用二十年的时间雕琢了他梦想中全部的枪械模型……这是何等寂寞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六爷举起一把SB-945型冲锋对准我:“怎么样?这些模型做的,无论是质量、手感还是机关,是不是都以假乱真?”
我躺在床上,痛苦地扭过身子面朝墙壁,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同舟那边没问题吗?”六爷递给我一杯水和一片药,“先把药吃了吧。”
“他把办公室搬到了全封闭的地下室,跟CROW的服务器在一起。”我将药服下,“不会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除非玄黄疯了,要放火烧了整个医院。”
“我不是问这个。”六爷道。
“如果你是问他的状态——有,非常有。”我指指挂在耳朵上的耳机,“摔书,砸键盘,撕纸……听起来他现在很有狂躁症倾向。”
六爷顿了一顿:“窃听器?”
我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
六爷沉思了一下:“我确实偷看了情报科为你准备的那本资料。封皮是防弹的,旧报纸是可溶药膜,环钉书脊是记忆金属,封底的厚纸板里应该埋着□□……但是那些照片背后的微型电路板,我就不能一一认出作用了。”他叹了口气,重复了一句我上次就听过的台词,“我老了。”
美人迟暮,英雄亦然。
我看着他:“其实你没自己想象得那么老。比如,你可以考虑把那圈胡子打理一下?”来这里近一个月了,无论是陆老爹还是六爷,络腮颓废的形象始终没变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给他一个面具,他将告诉你真相。”六爷说。
“奥斯卡王尔德。”我点头,“当人越以自己的身份说话时,他便越不是自己。”
他的笑像凝固在了面具下,或者说,那笑容,本身就是个面具。
“所以……”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他,我试图从他的一丝一毫的呼吸中捕获什么,却遗憾最终未果,只得直截了当。 “你到底是谁?”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