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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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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罪过更大了。
我这次不是故意的。
我把CROW系统弄崩溃了……
这事儿要从今天早上说起。此前许多天,陆主任瞒着大家,独自苦攻数据恢复未果。最终不得不向护士长大人报告了实情。
“我尽力了。最多恢复三成,数据还是不连续的,没什么意义。”路之遥很愤怒,“主任!我早告诉过你,你那台电脑很重要,不要用它上淘宝!”
陆同舟扶额:“我没有……”
陆家老爹则显得很忧心:“同舟啊,你跟儿媳妇生活不和谐吗?那也不要去那种网站啊,很容易中毒的……
“爸,你够了!”陆主任生生折断了一只笔。
……
“加班。”陆主任虽然承认错误,口气却依旧不可动摇,“从现在起,到十一月伦理委员会年会开幕前,所有节假日取消。”
“我不干。”路之遥难得反抗,“你上个月才说不着急去参加那个什么年会,我们可以慢慢来的。”
“中央卫生部直发文件,今天早会上刚传达到的。”陆主任以一身王霸之气,将一本红头文件拍在桌上,“政策上鼓励参与此类国际性认证。如果我们今年按时提交了审查,明年给我们专科的定额拨款增加10%。”
——“乌鸦”高层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地高。
路之遥依然很不情愿,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的工资不从预算里出。”
陆老爹却显然对这个消息充满了兴奋:“提高10%?就是说咱们明年能搞个脑图层裂隙仪来玩儿了?”
“不,我打算把这笔钱首先用于加固病房。”陆主任看了看自家老爹,“尤其是你的特护病房,我们需要进口一套德国钛马赫整体防御系统。”
陆老爹端起了他的茶杯,绷起一张脸向门口移动。不过很快,他就被儿子飞钉在自己眼前的一把裁纸刀吓得缩回了墙角。
面对如此父不慈子不孝,上不行下不效的不和谐情景,我深感自责,不由得站出来主动请缨:“那个,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一道冷冷的目光将我从眉心向下劈成两半。“你?”陆同舟似笑非笑,“你现在最好给我把病号服换上,自己去16诊室躺好。”
我自来院一直寄宿于陆同舟的宿舍,病号服自然也没穿过。眼下他这种要求难免让我感觉,陆主任由于近日工作压力过大,已经忍不住要找我玩些制服系游戏了。
内心一阵恶寒,我坚定昂头:“不好意思,鄙人只卖艺,不卖身。”
陆同舟今日心情显然格外不好。“你想多了。”他歪着头看着我,手指一抬却是在招呼路之遥,“遥遥,去16诊室把CROW系统接上。这次给他做一个深层提取——这是一个新情况,他看了那个蘑菇妄想症患者的资料后,自己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值得我们深究。”
“不,你让我再想想。”我连连后退,“我卖身,我卖身还不行吗!”
很遗憾,这阻挡不了心情同样不爽的护士长拖走我的脚步。
“陆同舟,你这个庸医!”我扒紧刚修缮完毕的门框,“凭什么?凭什么他俩一个性别认知障碍,一个双重人格精神分裂都能参与研究,我堂堂国家高级特工,就只能给你们当小白鼠?”
“凭什么?”路之遥将满腔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就凭老子是陆主任钦点的电子工程学入站博士后,现行CROW系统的代码四成以上是我开发的。”
啥?
死不瞑目地望向陆同舟,他对我摊了摊手:“我早告诉过你,我能忍受他是有原因的。”
我咬牙切齿:“陆同舟,你这属于假公济私!”
“有意见出门右转上楼梯,左数第十三间房院长办公室……”凶残的目光盯在我身上,陆主任笑笑,“不过我很确定他现在不在。”
闻声,陆老爹从角落抬头,他向着儿子幽幽吟起一首诗:“青山不在水自流,龙潜凤鸣终同舟。嫡亲的儿子要爹命,令尊这个院长……他当的很发愁。”
指尖一滑,我被路之遥大步拖走,连回头的余地都没。
再后来,CROW系统就崩溃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过是被路之遥绑在床上,头部接了些奇奇怪怪的电线。然后我想起了54438号的叮嘱,于是在脑中把干特工这些年所经历的糟糕物都想了一遍。
……
眼下,夜已深。有轮牙月挂在二更的位置,周围却一颗星星都看不到。黛玄的夜,明黄的月,它似一道狡黠眯起的眼,睥睨苍生。
陆同舟定下了分工:他负责提取原始数据,将丢失的分析和研究成果重新来过;而路之遥则被扔了一本《蓝翔电工基础》,修那台冒火花的CROW大型机械去了。
我煮了杯咖啡,配了些许宵夜。直到我将杯碟落在他桌面,他才陡然从成堆的资料中回过神来,抬头看见了我。
“这也是特工工作的一部分?”他打趣道。
我不语,只是拉过椅子坐在了他旁边。
“我以为你还挺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感觉的。”我说。
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向后仰着伸了大大一个懒腰,疲惫的因子蔓延开来,惹得我都有些困倦了。
“我也以为,你玩儿几天就会失去兴致的。“他说。
他向我伸手:“过来。”不是命令。
我恨自己那超专业耳朵的敏锐。达尔文兄的进化论漏洞颇多,人类的进化仍是个迷。在这个星球上,人类作为文明生物的顶端,却仍满足不了自身对于隐藏的基本需求。一只变色龙,会随着周围环境变化颜色隐蔽自己,这种伪装是持久的,是可控的。你不会在一伪装成绿色的变色龙身上看到他突然走神变红,然后恍然大悟“哦对了我在伪装赶紧变回去”的场景。
但是人类会。再专业的特工,再傲世的扯谎高手,都敌不过自己的天性。一个下意识的侧目,一个细微的手指动作,语气中压抑着的波动……人类在伪装中一次次迷失自己。那些泄露他们本意的细枝末节,验证着人类逆进化的存在。
那句“过来”,是我第一次,从陆同舟口中听到了一句,没有伪装成分的存在。
我忍不住看着他笑了。我回想起从相遇的点点滴滴,他冷酷地让护士长带我去跑一万米,他鬼畜地拿出绳索要捆我,他腹黑地立于窗前欣赏我被路之遥暴虐,他温柔地为我压上被角,说“睡吧”……
假的,全是假的。
我便顺从地走过去,去到他面前,半坐在办公桌上。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如果你是想说‘现在没别人你就说实话吧,你到底是谁?’”我说,“我的答案没变。”
他眨了眨眼,频率比正常人类需要维持角膜结膜湿润度的生理需要略高——这又是人类下意识地自拆伪装,表示我猜中了。
“那……是谁派你来,你们组织什么名号?你总得有个来头。”他倒是很聪明,伪装不下去,索性就坦诚了。
很遗憾。“无可奉告。”我俯下身,轻轻贴在了他耳际,眼前,是他身后的玻璃窗,没有窗帘,玄天黄月格外扎眼。“不过请你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信心。只要是我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因为任何伪装在你这个精神分析专家面前都是徒劳的。”
“说没有我一分钟也活不下去那句也是真的?”
“……唯一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示失望。
“承蒙夸奖。”他竟然诚恳地谦虚起来,“你的上一班伪装的就很不错嘛。我确实是在他身上费了一番功夫的。”
“所以他真疯了。”我起身,正色,谴责他。
他又飞快眨眨眼,一脸无辜:“请转告你的组织,我院对出厂产品保修三十年。”
……我相信自己此时也犯着“潜意识暴露”的错误,因为我的半边脸在抽搐。
“累了。”他又仰在了椅背上,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这话太短,太诚恳,太缺乏分析数据。我无从得知,他是说今晚的工作累了,还是他整个伪装的人生累了。
“给我讲点你的故事吧。”他竟然提出了这种要求,“说实话,我很好奇你干了什么,能让CROW系统都崩溃。”
今晚的月色,很适合谈心。
于是我首先给他讲了,总部三十块一份的盒饭成本只有两块五的故事。
陆主任很大方,说那你以后别回去了,我们这儿伙食好,你调来常驻吧。
我冷笑:“有机会一定拜尝……从明天开始能麻烦您去吃食堂吗?”我都免费给你当了半个多月大厨了,哪里有机会去吃医院食堂?
陆主任正色:“我以为你会相信你前任同事的留言的。”
“对,他说这里伙食不错……等等,你看懂他留的密码了?”
“32进制配莫尔斯码的双重解析。”他小得意,“密码学基础练习题。偶尔我也会做做活动下脑子……说道烧菜你手艺真不错,病好后来我们这儿当大厨吧,我肯定天天去食堂。”
“下一个话题!”
我又给他讲了我从54438那里听来的一个八卦:电视上频繁露脸的某外交部新闻发言人结发共挽的美贤妻,其实跟路之遥一样是个男人——上午当我想到这个问题是,CROW系统亮起了红灯。
陆同舟皱了皱眉,显然半信半疑。
然后我又讲到,某中央级首脑最崇拜的偶像是苍井老师,为了得到其签名曾被我暗中保护乔装……上午这个问题使CROW系统发出了报警音。
“不,我不相信。”他已经开始公然反对了。
最后我讲到某将军因不善使用男性小便器,而永远选择马桶坐姿解决个人问题时——CROW系统终于爆火花了。
陆主任也快爆火花了。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把我原地转了180度,推向门外:“你该睡觉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可能。”
“这很可能。”我强扭回来,在自己的腰部对他比划着,“你想想,他那么胖,站着的时候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哔——),嘘嘘到脚上神马的对于一个将军而言也太丢人……”
“闭嘴!”他厉声,深吸一口气,转而又温柔下来,“听话,回去睡觉。充足睡眠是治好你病的基础。”
我怒视他:此人短短时间内态度反差如此之大,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有遗传性双重人格的嫌疑。
“那把东西还我。”我伸手。
“什么?”
“我暗恋你的罪证。”我说,“你现在忙得连宿舍都不回,总得让我有个念想抱着睡觉——我离开你可是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这句更假了,比将军看不见(哔——)的故事还假。”
放开我,陆主任又坐回了他的软椅上。更可恶的是,他公然拿起了我那本资料,揣进了自己怀里,还对我勾勾手指:“把刚才那句表演得真实些,我就考虑还你。”
表演?我冷笑:老子若能考电影学院,奥斯卡奖就没存在的意义了。
陆主任的办公软椅很宽大,就是说,骑坐在他身上也无妨。
唇自他的嘴角划过,又烫在他微凉的耳垂上。我感到他下意识地肌肉紧绷。
“别动。”我说。
眼前,又是星迹隐匿的天。唯有一颗,在斜右方45度住院楼高处,若隐若现。
我感到那双手似游离般落在了我的腰上,不过,只是那样而已。
向后伸手,握住了他的,鼓励他继续向下。他却矜持得很,我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肢体语言,他几经犹豫,却最终只是讲我搂得更紧。
“在怕什么?”我在他耳边,他亦在我耳边,“你心跳得很快。”
“没有。”这又是一句实话,“肺部的伤还没恢复而已。”
他轻笑了一声,似有似无,我无暇关注他的表情,并不确定。
“别怕。”那手没有向下,而是逆行向上。他轻抚我的后颈,像安慰受惊的小娃,像抚顺炸毛的猫咪。
那唯一的星,闪耀得更明。
幻觉中我听到子弹撕破空气的声音,长啸着从玄天黄月间穿过,尾带热辣的白雾,它擦过一片被秋风扬起的梧桐叶,碎裂成烟。
身体微倾,承重两人的椅子失去了平衡,我带着他倒在地上,笨重金属跌落碰撞的声响,竟强烈不过那死神的歌谣。
我仰面抱着他,闭紧了双眼。
玻璃窗应声而碎,晶莹遍地。
玄黄,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