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传说》unifeather

5、【肆】

　　我被按进床里，柔软的被子覆上来，萦绕着安眠的薰衣草香。

　　“你先睡。”陆同舟替我掩好了被角，自己则端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外厅的沙发上。

　　“为什么？”我坚定爬起来：这一切太反常，躺在他的床上让我错觉身下有千针直立。

　　“我还有些数据要做。”他头也不抬，“你先睡。”

　　“不不，我的意思是，陆主任，您现在应该做的是把我踢下床，在找根绳子捆起来吊在窗外之类……我认为。”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温柔微笑：“特工先生，你不睡在我旁边，如何保护我？”

　　这句话简直是对全体特工的侮辱！我走到他面前，昂首，俯视：“我承认我昨晚冒昧了。但那真实的目的是为了测试你对于陌生人的应激性反应，这将直接决定我之后的行动方案。如果单纯就保护你而言，我至少有上百种方法在暗中监视而不被你发现。”

　　如果我没看错，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端好键盘，噼里啪啦录入着什么，又对我道：“不妨让我见识下，说说你们特工还有什么高招？”

　　他满怀期待地望着我，我便与之如此对视着，沉默着，许久。

　　我转身：“我累了。晚安。”——妈的，陆同舟那始终端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清晰表明：他根本就是在随时记录我的精神病状况！

　　“晚安。”声音自我的身后传来，柔软的，似能令人将整颗心沉进去。

　　我认为这种异样的感觉是来自于我那根折了的肋骨，一定是。但这种微妙的触感促使我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喂，陆主任。”于是我又停下了脚步。“你不会……”我几乎没胆量回头看他，“真的以为我暗恋你吧？”

　　“难道不是吗？”他竟然说。

　　肋骨先生求你再折一次，往深一点戳，对，连着心脏一起。

　　“让你产生如此错觉真的不好意思……”我努力保持着风度对他微笑。

　　“我并不认为这是错觉。”他满目诚恳，“路之遥都告诉我了。”

　　“什么？”

　　“他说他很抱歉昨晚失手打伤了你。但事情的起因是你们在操场就我的问题进行了一场男人间的搏斗。”

　　不，不是什么失“手”，他分明是捂着裙子把我一脚踹飞了，失也应该是失“脚”。

　　“其实他也受了些伤，当然没你严重。于是今天上午他请假去外科包扎。所以我从一早就找不到他。”

　　他撒谎，我连他的一根汗毛也没碰到。腿毛都没有！他穿着丝袜！

　　“但最终搏斗的结果是平手。于是你们协议公平竞争。公平原则的体现之一便是你要陪他一起穿女装。”

　　那是他承诺我，只要我穿一天女装，他就偷偷违抗你的命令，不把我关到加护病房去……

　　我开始严肃思考，此次任务结束后把路之遥同志挖角至我组织。组织一定需要他这种口无遮拦瞒天过海撒谎不打草稿逻辑顺理成章天衣无缝的天才特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陆主任大言不惭。

　　昨天中午……不，从没有过。

　　他见我迟迟不语，竟露出了一种怜悯的表情：“放松。你这种病例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往往治疗最难的一步就是让患者认识到自己的病情。”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信我真的是特工。”我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你当然认为自己是特工。”陆同舟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根据这两天对你的观察，我初步判断，你的妄想症来自于对我——或者说，一个虚拟暗恋对象的盲目期待。你希望自己能有个正当的理由接近我，同时保护自己不被拒绝等感情因素伤害，于是你为自己编了这样一个故事。久而久之，你便连自己也欺骗了。”

　　“这种现象在精神病学中被称为‘自我催眠意识’。”陆主任字字专业。

　　我一口老血噎在胸口不得出：“你究竟哪只眼睛看出我暗恋你？”

　　“不只我看见了，几乎全院都看见了。”陆同舟皱了皱眉头，“今天中午，我抱着你从后山回来的时候……”

　　“停！”我忍无可忍打断他，“你……抱我？”

　　“是啊？”他却不以为然，“你是前胸肋骨骨折，从外科急救护理角度讲，我不可能背你下山……”

　　胸口一阵心因性疼痛。“懂了。继续。”

　　“然后你就当着全院的面，拉着我的手，甩都甩不开，奄奄一息地说：‘我就算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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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子里空了半晌，我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问：“我说的？”

　　陆同舟点头：“一字不差。”

　　我讨好地凑到沙发上：“如果我说，那句话只是字面，纯字面意思，你信不信？你要知道，我们这行的，任务失败后果很严重的。如果在我失去意识期间你出了什么问题，我还不如跟你一起去死了——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顽固的病例，有意思。”陆同舟眯起眼睛，望着我咋舌，“那这个呢？”他突然从身后变出一本文件夹来。

　　一本普通的文件夹，甚至有些破旧。但是，我很熟悉。

　　他翻开：“十年前我在大学校刊上发表的短文，我的生日星座血型，塔罗牌恋爱运占卜结果，偷拍……水平太差，连一个正脸都没有……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是你们特工用的专业化情报资料？”

　　兄台好眼力！我心钦佩，脑海中响起了神圣的哈利路亚——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情报科你好，我问候你全家。

　　“你偷拿我东西？”我怒而伸手去夺，当然，没夺到。

　　“林笑言同志，作为一名妄想症患者，你现在在法律上属于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有权通过你的一切私人物品关注你的精神动态。”

　　沙发上瞬间一片争斗。可惜胸口的伤让我出力不及，陆同舟倒是比想像中的灵敏许多。不出三四回合，我又被他压在了身下。

　　“别动！”他显得有些生气，“你的伤现在是靠止疼药压着，再乱动小心骨头又错位。”

　　我不知该不该对他说实话：耐药性训练亦曾是我的必修课之一。这种剂量的止疼药对我而言，太九牛一毛。

　　我已经忍了这疼整整一天，所以我睡不着，不得不靠招惹陆同舟来打发时间。

　　侧头，我看到茶几上，陆同舟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中，那些花花绿绿的折线。

　　“这是什么？”我决定换个话题。

　　他起身，略带骄傲地向我介绍：“CROW系统，可以将人的脑电波量化成可视线。不过还在初期开发阶段。”他伸手指给我看，“波峰，波谷，配合不同的频率解析，如此发展下去，最终人类大脑的信息将可以通过这套系统，形成音、形、文字来解读。”

　　“就是说……”

　　“读心术。”陆同舟毫不避讳地给出了答案，“你是否听说过关于精神疾病成因的一个偏玄学的解释。人类目前的进化水平对大脑的开发利用率仍然极低。但根据可用技术对人类脑活动的监测显示，大多数种类精神病人的脑利用率要大大高于正常人平均值。这就有一种可能：精神病人其实是超越人类进化的存在。但是他们大脑的运行效率太高了，于是在表达上与普通人形成了代沟。”

　　“我们以为他们在说疯话。”谈到这个话题，陆同舟显然兴奋地不能自已，“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只是看到，听到，感觉到了比我们多更多的东西。如果这套系统被开发出来，我们将会看到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人类的进化很可能被火箭般向前推动。”

　　“就是说，未来将不存在‘隐私’这种东西。我随便想点什么，大马路上的大家就全知道了。”我问。

　　“这是国际伦理委员会应该要考虑的问题，而不是你。”陆同舟略显失望地看看我，“我以为你会很惊喜这项技术。想像下，特工先生你不用再吊在窗外什么的，只需要拿个机器在目标脑袋上扫一扫，比如说。”

　　不，完全不。我现在也并不需要把自己吊到窗外去，我对组织对员工的待遇还算满意。

　　“这条红线是谁？”陆同舟那套理论弄得我头晕，我不得不将谈话往具象化的道路上带一带。

　　“一个妄想症病人的脑电波。该病人入院时无法与人交流，最显著的临床症状是一到下雨天他就会跑出去，打着伞蹲在墙角。看他的这段曲线……”他指给我，“每当阴雨天，这种特征的曲线就会出现。后来我们通过图像和声音刺激，对他试了几万个名词，发现当他听到或看到‘蘑菇’这一意象时，脑电波会呈现非常类似的曲线。后来在药物治疗下，他首先恢复了部分言语功能……”

　　“他说了什么？他有蘑菇恐惧症？”

　　“不，他认为自己是一只蘑菇。”

　　我不屑：“这同你这套系统有什么关系。他还是靠吃药才能说话的。”

　　“你错了。”陆同舟很严肃，“精神类药物往往伴随着强烈的副作用和依赖性。我院对药物的使用向来非常谨慎。CROW系统，可以读取脑信息，那么相反的，它必然有一个渠道可以输入脑信息。我们将正确的意识通过CROW系统，转化成病人可以接受的脑信号传达给这个病人，从意识上引导他回到正常人的社会群体中去——这才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最终目的。事实证明我们非常成功，这个病人现在已经出院了，就在你来的前一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蘑菇了？”

　　“不，他是蘑菇。但他明白他是一只需要按时吃饭睡觉上班，不能在下雨天跑出去否则会感冒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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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组织授予我的任务是掐死他，此刻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动手。

　　“那这条绿线？”我深呼吸，再次转移话题。

　　“这个是老陆同志，我爸，你见过的。”

　　我是见过，但这不代表我知道他也是精神病患者之一。

　　“不过他不是妄想症。他是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就是通常所说的双重人格。”陆同舟解释道，“他的里人格通常会在傍晚六点准时觉醒。这也是我要求他必须在六点前把自己锁回加护病房的原因。不过其实只要六爷想出来，加护病房是关不住他的。所以如果你六点以后在院里碰见我爸，记得一定绕行，什么都不要说，一个字都不要。”

　　这事儿被他说的玄乎其玄，我有些不知如何接下话题，只得呵呵一笑赞道：“六爷……这名字挺帅气的。令尊家中排行第六吗？”

　　“不。”略带哀怨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按那个人自己的解释，‘六爷’的意思是：‘从六点开始老子就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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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不想再将今晚的对话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开始怀疑自己正生存在幻觉中。

　　然而陆同舟却显然被我挑起了兴致，主动开始解说另一条黄线：“这个，是路之遥的……”

　　“跳过。”完全没有听的欲望。

　　他也不恼，又指了条蓝线给我：“这个是你的。”

　　等等？

　　“你中午晕倒后，我顺便采集了一下。结果令人意外却非常有趣。”他满面欣喜，“你各种频率下的波动都与路之遥高度吻合——尤其是路之遥面对我时的数据。”

　　所以呢？

　　“所以我断定，你和路之遥一样，都是暗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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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他伸出双手：“你还有绳子吗？求你现在就捆了我吊到窗外去。”

　　他又露出了那种惊悚的温柔笑容：“你就放心在这里住下吧，不用再回病房了。我已经确定了你的治疗方案。”

　　“愿闻其详。”我诚恳。

　　“你的病因是因为对‘我’这样一个意象的过度期待——过度期待的本质往往是求而不得。那么我现在就让你得到。”他向我摊手，一副甘愿牺牲任我宰割的样子，“再配合CROW系统的精神引导，希望你能很快成为另一个成功出院的病例。”

　　“你……对路之遥也是这么治疗的？”那为什么他现在依然这么疯！

　　“不。”陆主任坚定摇头，“他已经没救了。”

　　面对如此特殊待遇，我都快被感动哭了。

　　我扑上去吻住他，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紧紧的，缠在一起。

　　他显然被惊到了，全身僵住，不过很快便缓了下来。

　　他的双手扶上了我的腰，仍有些迟疑。我便将这个吻进行得更深入，了却他一切的后顾之忧。他的身体确实是经过长久的锻炼的，我骑在他身上，隔着衣料感受到那腰部紧实有力的肌肉在收缩。

　　他心跳的很快。

　　情欲沉沦间，我自右袖口的衔边中推出了一截金属软针，向后摸到了茶几上的电脑，从散热孔处探了进去，几下细微得难以察觉的金属拨动，听得电脑“嗡”地一声，瞬间沉寂。

　　我推开陆同舟，冷冷地，金属探针悄悄又藏回了衣袖。

　　他有些喘息未定，不过还是很快注意到了黑屏的电脑。动了动键盘，全然无救。

　　“这……”他显得很手足无措。

　　“应该是主板烧了，连带硬盘一起。”我起身，不再看他一眼，打着哈欠回卧室，“早点睡。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