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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斯人容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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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了一整夜。
丁月华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凝神去听淅淅沥沥的声音。清明雨凉,那雨珠落在屋檐上,落在梨花上,落向天涯去,惆怅得好似旧时光里的点滴更漏。
……她歇在这里,夜夜总不得安眠。
许是因为清明时节罢,总觉得身上沉沉的冷。
自七年前风雪夜后,丁月华便格外畏寒。
第二日便是寒食节。
山间简陋,无人照顾,白玉堂早早便命人预备下了足够的点心和粮食,以免这几日还要下山,来回奔波,耽误工夫。
晨起时,彼此瞧了对方眼底下淡淡的青影,丁月华和白玉堂不禁哑然相对,俱是无奈一笑。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念着丁月华身子不好,白玉堂也就不打算在雨天出门了,免得她受了寒。
二人在廊下听雨,消磨时光。白玉堂倚着廊柱立着,依旧是那一袭素白衣裳,欺霜胜雪。丁月华畏寒,便披了件雪白的狐裘坐着。
“小五哥,你还记得展大哥的模样么?”丁月华拢了拢襟口,突然问道。
两人的视线并未相遇,兀自瞧着原来的方向,似认真听雨,却又似微微走神。白玉堂抱着照雪剑默不作声,待丁月华问了第二遍之后,方低低地笑道:“自然是记得的,那只猫儿……不就是一副狡黠模样么……”
丁月华凝眉不语,良久,方怅然一叹。
她伸出手来,仿佛面前正有一张雪白的宣纸供她描摹,于是便以指作笔,顺着雨水的旋律,一点点勾勒故人眼眉。
“展大哥真是个好看的人……”丁月华像小女孩子般天真地笑,似见了那人此刻正好好地立在她面前,“这世上再没人笑得比他更好看啦……”
曾经也见那湛湛清净的一双眼,笑意温润,无奈而纵容的模样,摇头笑叹:“你们啊……”
斯人还是旧容颜,他们最好的年华却已不再。
白玉堂听见丁月华的呢喃细语,视线不由落在她脸上。白衣青年的眼神温情而戏谑,透着一点罕见的沉静和淡然:“那只猫儿笑得好看么?我倒是觉得,他笑起来真真是像只坏猫,又坏心眼儿又狡黠……”
她不曾听出他话里暗藏的缱绻。
丁月华伸出腿不轻不重地踢了白玉堂一脚,吃吃地嗔笑道:“小五哥,你又欺负人啦……我敢打赌,若是展大哥在此,你定然是不敢再说这话的。”
“有何不敢?便是他在,我亦这般说。”白玉堂挑了眉笑道:“你可还记得那年夏天,在芦花荡里,我也这样说他。”
丁月华轻笑着揶揄道:“是啊,你这样说他,最后被展大哥在芦花荡里泼一身水,成落水老鼠啦,你那狼狈样儿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呢。”
二人相视一笑,雨声淋漓里眼眉俱是寂寥之态。
原来彼此都还记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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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恰逢府衙无事,展昭便应了白玉堂的邀约,到这芦花荡里消夏。
丁月华听得哥哥们说起,亦偷偷从茉花村里跑出来,三人于是凑到了一起。
芦花荡里好风光,风吹过的时候,人好似芦花,也能凌风而去。
茉花村酿的梅子酒不烈,可那时候三个人都醉了罢……
白玉堂拔剑便舞,芦苇荡里有清清朗朗的一道剑光,他的照雪剑出鞘。那锋芒仿佛天地间最干净最凛冽的光,携卷了万千江风,和飘飘洒洒的雪白芦花一路流向天涯去,再不要回头看
浑然天成的风流,凝成一点浩然气,也披襟千里快哉风。
真的太耀眼了,丁月华便忍不住用手掌遮住了眼,可还是能瞧见那雪亮的光。
那是白玉堂一生的颜色,纵不用眼,也能感受到这锋芒。
他扬起眉梢,大笑道:“猫儿也来!”
唇齿间梅子酒的香气还在流转,清凉凉得沁人心脾。展昭微笑起来,依旧眸正神清,眼眉秀润。他抬起眼帘懒懒看白玉堂一眼,只作温和一笑:“天热。”
白玉堂咬牙切齿地笑,激道:“猫儿,你莫不是怕了五爷?”
展昭这才正正经经地看着白玉堂那张年少焕然的面孔,再笑时神情却狡黠起来:“虽然你的激将法太拙劣,我还是想教训教训你,因为你——”
“我什么?”白玉堂警惕地看着他,直觉展昭那含而不露的下文会让自己跳脚,却是耐不住好奇心。
展昭笑得像只恶作剧成功的猫儿,拔剑道:“因为你太吵了……”
“你敢说教训白爷爷!”
白玉堂听了他前半句“激将法太拙劣”云云已是不满,此刻听得展昭竟然嫌他吵,果然跳脚大声道:“你个三脚猫还想教训白爷爷!下辈子吧,看招!”
一霎剑光粼粼如水,你来我往间衣衫猎猎作响,蓝白交错,煞是好看。
丁月华看得似痴了。
展昭的剑,和白玉堂是不一样的。
照雪太明亮耀眼,一见便让人目眩神迷,那看得见的骄傲锋芒。而巨阙不同,它是古朴的,沉静的,它的锋芒通常是含而不露的。只有当巨阙出鞘时,那种凛然清透的光,才会让人好似见了月。
天心月,浩荡洗却人间风雨如晦。
这样的剑,也唯有展昭这样的人才配得。
丁月华痴痴地想。
照雪对巨阙,棋逢对手,幸甚,快哉。
他们都懂。
一场剑之盛宴酣畅淋漓而来,丁月华想,再没有比她更加幸运的人了。
只有她见过世上最美的风景,在这小小的芦苇荡里。
她抱着一个还半满的酒坛子,大声笑道:“小五哥,展大哥,你们不热么?再不停下,我便将这剩下的梅子酒,全倾了河中去,灌醉那鲈鱼!”
丁月华作势一倾,绯色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白玉堂回身一笑,雪白衣裳好似天上裁得的云朵:“丫头,恁地糟蹋好酒!”
“玉堂说得对,月华妹子,鲈鱼是不会告诉你梅子酒好不好喝的。”
展昭未及收剑,抿唇笑得清雅煦然。
丁月华得意道:“我才没那么傻呢,你们两个笨蛋都上当啦!”
白玉堂见了展昭此刻的笑,不由撇了撇嘴,感慨道:“猫都是善变的动物……猫儿啊猫儿,你这会儿笑得假正经了。可方才笑起来的时候,真真就是只坏猫儿,又坏心眼儿又狡黠!”
“白、玉、堂。”
“咦?”
展昭反手便是一剑,霎时扬起一大片水花,哗啦啦地朝白玉堂那身白衣衫泼了过去。少年没成想他使坏,虽敏捷地侧身,还是被淋了半湿。
“看你还有闲情说编排我,消消夏吧,你这只大白老鼠!”
“坏猫臭猫三脚猫秃尾巴猫!”
丁月华看到白玉堂那狼狈样儿,扔了酒坛给展昭,自己则站在岸边上,叉腰哈哈大笑起来:“小五哥你好笨,哈哈!”
“月华妹子所言甚是。”那人还优哉游哉地附和一句,眼眉俱笑。
“展昭你这只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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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摇头笑叹道:“那只坏猫,分明捉弄了人,还笑得一脸无辜。仗着自己生的那正直好模样,可就是狡黠么。”
丁月华也笑,她的手垂下来,轻轻落在了膝上,无声无息。
“小五哥,我很是想念他……”
白玉堂一怔,他的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青年只叹了声,难得低回。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丁月华的脑袋,轻声道:“我……们也很想念他。”
展昭,早说了你其实是只坏猫……你看,又把月华妹子惹伤心了。
猫儿……猫儿……
山岚风起,怅然似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