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行路远

7、第 7 章

　　终于，选秀这一天还是来了。

　　所有待选的女子都清楚，这个过程只是个仪式，自己何去何从早已经内定。每个人脸上都是沉寂的。我想，除开我这个来自未来，生性自由的人。站在这里的女孩子，又有多少是渴望名利的呢？又有多少和我一样对这个高墙深院充满恐惧呢？

　　毫无悬念的，我成为了御前宫女，随走乾清宫和养心殿。选秀时，我就细细琢磨过康熙的心思，觉得自己最有可能做他身边的宫女，结果也不出我所料。我有些害怕自己读唇的能力被人发现，如果让康熙知道，那么就太危险了。所以，我决定，在任何时候，都不去刻意读唇，我要学会和正常人一样。我只要好好地活着。

　　御前随伺的宫女很多，但是贴身服侍的只有五个人，五人为一班，轮流当值。女官是春晓，我和其他三个都由她管。万岁身边的人是极少变动的，都是年龄到了放出去，再把培养好的新人调进来。我便是今年新调进来的人。

　　毕竟是康熙身边的人，在我看来，这四个宫女很不简单。三个月下来，我发现她们从不和康熙的贴身太监有过多接触，也从不和臣子们接触，她们一心只有皇上。只有这样的人，康熙才放心留在身边，宫里有多少眼线呢，行错一步便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再过的荣华富贵也不是自己的。

　　春晓看到我的第一眼，便让我相信自己的容貌是一种危险。但是她却待我十分尽心，有些话，她说得隐晦，却还是让我十分感激。我知道她是要我安分，有些东西是自己的总会是自己的，去争只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虽然是轮流当值，但是因为我是新进的宫女，一直都是打春晓的下手来服侍康熙。直到三个月后，在春晓的首肯下，我才成为一个正式的御前宫女。而这时，我们已经来到了热河行宫。

　　以前在旅游网上就看到过这个地方，据说康熙每年夏天都会在此避暑，同时接受蒙古部落的晋见和朝贡。

　　真正来到这里，我才体会到它的壮观和皇家气派。有湖有山有草原，整个中国的山水风景竟都协调地糅合在一处。而建筑中，既有宫殿也有园林，甚至还有蒙古包，真是一国之君才有的待遇。我有些庆幸自己进宫，用这样的经历换我十年的青春，未必就是一种遗憾。

　　今天是康熙和阿哥们骑马狩猎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自己来服侍康熙，但是我却不紧张。三个月，康熙从来没有多看过我一眼，而我也没有做出让他注意的事情。而从他偶尔和春晓和李德全的谈话中，让我觉得康熙是个很能倾听别人说话的人，他总让身边的人说出心里的话，也从中找到他所要的东西。

　　因为是骑马狩猎，所以今天皇上休息的地方安排在蒙古包中。高大的蒙古包却似一个宫殿，没有丝毫的简陋，反而粗犷中带着大气。当我正站着发呆时，春晓已经进来，急急地说：“今儿皇上要沐浴，马上是你当值，可小心点。”我听了，点头，便吩咐其他宫女去准备。

　　一切准备好，就听外面李德全的声音，我知道康熙回来了。我和君兰站在屏风外帮康熙脱去外面的骑装，屏风里面已经有小太监侯着了。估摸着皇上已经开始沐浴，才听到小太监唤我进去伺候。虽然是皇上的贴身宫女，但是沐浴的时候，贴身的事情却都还是太监们动手，宫女是有些避嫌的。

　　我和君兰一同进去，她捧着托盘，里面是沐浴的用具，而我亲自为皇上洗头擦身。康熙躺在池中，头仰着闭目养神。我散开他垂在池外的头发，一边为他洗头一边轻轻地按摩。周围十分安静。突然感觉到注视，我才发现康熙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只看着他的头发和我的手。

　　康熙淡淡说了句：“力道不错。”便又闭上了眼睛。

　　为康熙沐浴结束，我便和君兰退出去，由太监为他更衣。走到蒙古包外，我才发现自己一身汗，还是有些紧张的。

　　晚上皇上高兴，宴请臣子。当我随着康熙走进蒙古包的一瞬间，感觉到有些安静，随后是臣子行礼平身，然后恢复了酒席的热闹。我随时要注意康熙的意向，要吃什么，喝什么，是否需要洗手，丝毫马虎不得。因此一直没有看下面坐着的人，虽然我知道四爷来了。

　　酒席散了，我才松了一口气，随康熙离席的时候，我才抬眼看了下面。只一眼，便看到四爷，和十三坐在一起，似乎在说话。我便收回目光。

　　随康熙进了蒙古包，他随意地靠着，屏风外站着伺候的人。康熙看了我一眼，说：“茶。”我应下，便退到屏风外接过宫女的托盘。康熙喝了一口，又道了声：“洗脸。”我便又退出去取了毛巾服侍他洗脸。整个过程都是安静的，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蒙古包内。

　　最后终于服侍了康熙睡下，我才退下，由守在外面的秋水进来接班。

　　走在蒙古包外，我感到一阵轻松。正想找个地方静静呆会，突然感到有人靠近。我一转身，便看到十四。他看着我，还是那样桀骜的眼神。我笑了：“在等我吗？”十四拉住我的手，转过几个蒙古包，带我进了一间。我正打量着怎么没人，十四便把我推到羊皮垫子上坐下。

　　我看着他，他终于笑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劫你呢？”我也笑了：“知道你中意我，有什么好问的。”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灼热，我也不敢再说话。只拿过桌上的点心吃起来。听到十四的笑声，我抬起头道：“当值几个时辰都没吃东西呢。”他便倒杯茶递给我，看着我吃。

　　我以为他准备一直这么看着我的时候，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小心八哥。”我看着他，他的声音更低：“八哥自然不会害你，但是你也别和他见面，皇阿玛的用意我或许懂了。”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他的桀骜和不驯似乎是故意用来掩藏他的深沉。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八哥身边一个骄宠的阿哥。看着我看他，十四也回望着我。我笑道：“四爷的隐晦和八爷的温和，都不及你的桀骜。”他惊讶地看着，随后骄傲地笑道：“我看上的女人，果然是无人可及的。”我看着他的眼神，好象我是他的宝贝，值得他向所有人炫耀。

　　有些不好意思，我便不看他，继续吃点心。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从十四那里出来，我坚决不让他送我，而是自己回忆着绕回了我和春晓她们住的蒙古包。突然看到有人站我门口，是十三，他也看到我，便走了过来。我看到他笑道：“你也是来劫我的吗？”他笑：“是十四吧，今天酒席上他便一直看着你，连皇阿玛都注意到了。”我道：“我看别的宫女都不敢和臣子走得太近，我这样是不是太出格了？”

　　十三没想到我这样直白，但马上神色一暗：“这个你到不用担心，你本来就和别的宫女不一样。”随后，他突然抱住我，我有些惊讶，直听到十三在我耳边说：“四哥要我告诉你，离八哥远些。皇阿玛的意思，我们估摸出几分。你不要问，也别多想，只记住该做的。”说完慢慢放开了我。我点点头，便进了蒙古包。

　　晚上，一直无法入睡。为什么他们都猜出了康熙的意思，而这个意思又和八爷有什么关系呢？要我离八爷远一些。第一，是他要害我，但明显不是。第二便是他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是，又会是什么麻烦呢？

　　正想得头痛，突然想到，不管是什么麻烦，我都没有解决的办法。我这个棋子要下到哪里，康熙早定好了，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时机。想到这里，到觉得还是十三说的对，不需要多想。不，这话一定是四爷说的，只要他知道我的性格，也知道我会反复思量。

　　四爷，关心我，却从不亲自告诉我这些话。江山，还是重过美人。他的韬光养晦决不能因为我而破坏，我的命运只能让他在同情中有些可惜。也是，待这大清江山在他脚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而十年，二十年后，时间的抹杀，我在他心里的记忆，或许只剩下他手心的那个齿痕。

　　第二日晚上该我当值。春晓从蒙古包出来，看我站在门口，说：“今天万岁问到你，这些还没睡下，你进去看看吧。”我点头，便掀开门进去。几个当值的宫女太监还站在屏风外，我便接过乐华热过的参茶端进去。康熙正在看书，看也没看我，只接过我手里的茶，喝了一口。

　　“你中意十三？”康熙突兀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我还没想好便脱口而出：“不。”再看向他，我便明白了，他这样的问法才能让我说出最真实的答案。我接有一句：“奴婢不敢。”

　　康熙笑了笑：“朕不过是随便问问，你照实说便是。”这是他一贯问话的方式，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认真地听，并且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他通常都可以问出他想知道的。
　　我点点头。

　　康熙放下书，歪靠在垫子上，神情有些庸懒，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是锐利的。他说：“我回了十三的请求，你怎么看？”我想他试探的不是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而是十三他们的看法，因为我说出的答案就是他儿子们的答案。

　　我便回答：“我不敢有想法，人想要的越多便越不快乐，不想反而更舒坦些。”

　　康熙注视我的眼神更凌厉了，我想他有些生气，但是我不愿意给十三他们惹麻烦。让康熙讨厌我，厌恶我，九年后我便自由了。不想，他竟然有些笑意，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

　　他又开口：“有想法，是人之常情。你愿意嫁给一个阿哥吗？”他又开始试探我了，他现在不知道我对谁有心思，但是他想知道。我不清楚大局，所以我不能轻易让他利用我，或许，他也还没有决定把我放在棋盘的哪个位子。

　　我便说：“嫁给一个阿哥自然是好的。”

　　“为什么？”

　　我想了想，道：“奴婢没有生计本事，自然希望过吃喝不愁的生活。再者，民间媳妇过门最怕的是婆婆，嫁给阿哥到是不怕。”

　　虽然话说得粗，但是却一直绕在利害关系之外，我也就不去多想。康熙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收敛自己的性子，只一味低顺地看着他。本以为他会生气，却又恢复常态。我想他并不是不知道我的伎俩，不过是放了我一马。

　　果然，康熙没有再继续谈话。

　　服侍康熙睡下后，我便站退到屏风外，退下了伺候的宫女太监，只留下当值守夜的人。第二日，天还没亮，接班的秋水也还没来，康熙就已经醒了。我忙进去伺候。听闻康熙如果早起必是夜有所思，所以要小心伺候。我拧了毛巾为他擦脸后，便开始梳头。

　　看到他有些花白的头发，觉得这个千古一帝到底是老了。他从十七岁击到自己的第一个对手开始，就再也没有休息过，他如同一个战神，在一场场的战斗中为自己创下这个大清的盛世。只是老了，对手却变成了自己的骨肉，对这样一个寂寞的人，不知道是怎样的无奈。现在是康熙四十三年，没有几年，你就要面对儿子的背叛。

　　你最喜欢的大儿子，你一手养大的太子，那个沉默冷静的四儿子，那个自小便出类拔萃的八儿子。你养了一群优秀的儿子，却也一手培养了他们的野心。

　　猛然间，发现康熙注视着我，我才感觉到自己竟然流泪了。我有袖子擦了擦眼睛便为康熙按摩头部的穴位，也让压平的头发松散些。康熙也没有说话，我也不敢看他。作为一个凌驾在这段历史之上的人，我心怀敬佩和同情，但是面对一个帝王，我不能用这样的神情去注视他。

　　等我走出蒙古包时，正看到朝阳从草原上升起，大自然的美丽真正让人震撼。我呆在门口，突然感到身后有人，这才看到皇上也从蒙古包走出。他似乎没料到我也在观看日出，只对我温和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不是一个皇上，而是一个人。没有高深莫测，竟是这样干净。

　　我不敢打扰到他，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走向自己的蒙古包时，竟然看到四爷从蒙古包出来。他住的位子离皇上这样近，几日来我却一次也没有见他。感到他应该是想避开我。我也不愿意给他惹麻烦，便低头快走过去。
　　走过他，我感到一阵释然，又是一阵痛。他竟似没有看见我，这样也好，时间久了，我们总可以相忘于朝野。你做你的雍正，我过我的人生。

　　回到自己的蒙古包，感觉有些饿，便摸起几个点心吃起来。其实，比起以前那样的生活，我该感谢来到这里。虽然人锁在宫里做了一个摸棱两可的棋子，但是心是自由的。以前的苏苏哪里都可以去，但是一颗心锁在舅舅身上，累了十年。现在的我，有十三，有十四。或许还有四爷。

　　我知道自己从不拒绝他们对我好是源自内心的寂寞和恐惧，我这样的贪心或许有些无耻，但是这样的关心和挂念能有几年呢。当他们开始为帝位斗争的时候，我便只剩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