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行路远

6、留下我的记忆

　　新年在我的沉默中过去，每日关在房里，看书。我不愿意面对宫里的人，坐在自己房中才有安全的感觉。十三经常会来，我都避而不见。十四来过一次，给我留了一封信，问我愿意进宫还是愿意嫁给他，我当然不想害了他，遍把信退回了他，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八爷没有来，我想他已经放弃。谁也猜不到皇上的想法，都不敢妄动。我在心里也安慰过自己，最坏，也不过是做康熙的女人。我还有十七八年的日子过，只要我心态好，即使在牢笼，也可以过得自在。如果做了宫女，那就更好了，不过九年，二十五岁我便自由了。

　　只是现在的我，不愿意再见四爷，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伤心。十四更不能见，他从小便享尽宠爱，性子太偏激，虽然聪明，却还是怕他行事有偏差惹怒了皇上。不想见十三，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愧疚。我自己已经这样烦乱，还要去安慰他，我可做不到。

　　终于有点春天的感觉了，天开始放晴，我有点想带思思出去，便去找姐姐，姐姐看我终于出了房门，一惊，竟是满眼的泪，我看着姐姐，不知道说什么。姐姐轻声说：“想通就好，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我心酸地点头。

　　姐姐自己我要出门，没有多问，许了我自己出去，只嘱咐我一定要小心。刚把思思牵出来，便看到十四。他笑了笑：“知道你这几日总会出门的。”我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等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好象完全忘记了那封信，只问我去哪里。我说要去跑马，他便上马和我一起向城外走。

　　走到上次练马的场子，我便摔起鞭子，疯狂地在草地上驰骋。速度越来越快，我也越来越兴奋，禁不住大喊起来。十四一直追在我后面。最后实在没力气，便放慢了速度。十四驾马跑到我身边，对我说：“八哥要我告诉你，以皇阿玛的性子，即使有意让你入宫，也不会让你做他的女人。因为皇阿玛如果看出了你在我们中间的纠葛，那你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如果皇阿玛看中你，他应该会用别的方式征服你。”

　　我惊讶于他们会对我说这样贴心的话，也有些难过这样的话竟不是出自四爷。我问道：“这样说起来，皇上那日留到我安稳后才走，也有可能是想看阿哥对我的态度。而如今他旋而不决，也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然后再做打算。”十四笑道：“八哥没说错，你果然聪明剔透。”

　　我还来不及脸红，突然又奇怪：“我不过是个小丫头，我们家在朝中也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为什么皇上这么看重我这枚棋子？”十四没有答话，只是盯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瞧什么瞧？”他笑道：“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吸引人吗？”我没有说话，脸好象更红了。他却还是自在地说：“八哥说是因为你冷，没有把任何人放在心上，我想这是八哥心里的你。十三么，应该是因为你活得自在，喜怒哀乐只为眼前有的，如你所说，一块糕一个饺子。”

　　我有点好笑，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心性却这样成熟，便笑问：“那你呢？”他自在地看着我，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有点骄傲地说：“因为你这样吸引人你却不自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笑，这样说话，这样吃东西。”

　　我一愣，脸红得更厉害了吧。为什么明明我一个二十岁的人，听到他这样桀骜的告白，竟然会脸红。

　　没有再面对他，我摔起鞭子准备向前跑去。十四却喊：“话还没说完呢？”然后一手拉住我的鞭子，我本来心里慌乱，这样猛地往后一拽，我便被拉下了马。感觉十四拉住了我，却被我也带下了马，一同滚到地上。

　　十四压在我身上，我脸红地看着他，感觉到他眼眸变紧，气息也不平稳。正在想要推开他，却感到他的唇已经压住我的唇上。他固执地撬开我的嘴，和我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吻越来越深，我有点呼吸不畅，于是用力推开他。他似乎也清醒过来，离开我的唇，对我说：“记住今天，记住现在，只要你愿意，我许你天长地久。”说完便抱我站起。

　　我问：“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十四脸色一沉说：“我们只考虑到一种情况，但是，如果皇阿玛真是看中你，你在宫中要如何自处呢？”我想了一会：“得不到的才是好的，我却不能做皇上的女人，那么我只能改变我自己，做一个让他熟悉而不新鲜的人。”

　　十四一笑，说：“如何做呢？”我说：“毕恭毕敬，该害怕的时候害怕，该害羞的时候害羞。”十四突然看着我说：“如果不是八哥想利用十三来诬陷太子，便什么事也没有。我不知道八哥的想法，但是我却是极后悔。不管你改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八哥和十三不再中意你，但是我，一如既往。”

　　我想问清八哥利用十三来诬陷太子的原由，但突然又觉得那和我的未来没有丝毫关系。便只是对十四笑道：“承蒙厚爱。”十四站在阳光下，骄傲地看着我，眼里的温柔让我有些害怕，和一些向往。

　　中午要十四请我吃了顿肉肉的饭，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便回家了。把马交给下人，刚进园子，就看到十三在等我。我的心情好了，便决定安慰下他。十三看到我的脸色，笑了下：“看来你是想开了。”我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十三看了我一眼，说：“我找你，是想告诉你，皇阿玛那里说不准，但肯定不会封你。如果你做了宫女，十年以后，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家。”当我听到家，突然泪水留了出来。十三竟是这样了解我。感觉十三轻轻抱住了我，我却没有反抗，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安定。

　　四爷，不管是十四给的承诺还是十三给的家，我都留恋。但是和你在一起我不需要承诺，而你就是我的家。可是我却连你心里有没有我，都还不知道。

　　隐约看到树影下有人离开，是四爷吗？不会，他不会。永远都只是我在远处注视他而暗自幸福，而他要的是这个大清。

　　这是我挥霍的最后一个春天，十三十四也似乎知道，每日里净陪我疯玩。其实我心里也在盘算，和他们走得这样近，让流言传出来，皇上想要我的可能性便更低了几分。

　　再也没有见过四爷，而八爷偶尔会和十四一起出现，带我去天香居吃饭，或者去跑马。只觉得自己常常大笑，也的确很快乐。只有晚上，当我站在书房外，看姐姐送夜宵给他，不一会又出来，总是满眼的泪。姐姐知道我不愿意进去，也从不告诉四爷我在外面。我知道，她是让我绝了这念头。

　　一日，三月初三，姐姐一大早便要我起来。我有些奇怪姐姐的神情，到了外间，红宝给我磕了个头，道：“今儿小姐生辰，红宝只能给小姐磕头。”我有些高兴，一直忘记生辰这事，以前十三他们过，我也只是应个景热闹下，不敢问自己的生辰，想不到今天终于来了。

　　姐姐给我煮了寿面，看我一口口吃下，突然就有些伤感地说：“今儿就十六了，选秀推迟了一年，终还是没推过十六的坎儿。马上就要进宫了，凡是要多想少说。你性子清，是个宽容的人，姐姐就不求你忍，只求你内敛些，千万别。”姐姐收住了话，我就听到红宝在外面说：“福晋，小姐，十阿哥他们来了。”

　　姐姐看着我说：“今儿也算破例了，四爷为你的生辰下了帖子，虽然是熟人，还是有人说闲话的。这几个月，我知道你心里苦，放着你玩，只今天过了，你就少出去些，多学些规矩，对你只有好的。”我点点头，便随红宝出去了。

　　今天我穿的是姐姐新做的衣服，粉粉的红色映着我的脸色也是红润的。我正走向外面，突然看到四爷站在院中，红宝便先出了院子。我看着他，还是那样瘦，那样清冷清冷的。突然觉得有些心酸，我心痛辗转，不知脱了几层皮，他却还是如故，没有丝毫变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我却也不愿去费神伤心。他走向我，轻轻地道：“本以为你会变，却还是如此。”我不懂他的话。他伸出手，摊开在我面前，是一个酷似泪滴的坠子中间有一丝血红，穿在银链上。我懂了他的意思，这滴眼泪是他为我落下的，却只能以这种方式。

　　我拿过坠子，却看到他的手心上明显的齿痕，抬头看向他。我咬得再重，也不过是破点皮，就算不上药，这么久早就该好了。他淡淡地说：“我上了些药，以后都是这样了。”

　　为什么？明明把我推开，明明一直对我冷淡，却又做这样的事情让我永远放不下他。不爱我，就该放手，不是吗？留着我的心为他痛，他又会快乐吗？

　　我握紧坠子，快步走出了院子，我要忘记，要忘记。可是心里一阵痛，我猛地回头，跑到他面前，垫起脚吻住他的唇，然后推开他，转身走了。

　　既然我忘不了，那么你也不能忘记我，哪怕再站在这个院子中，或者在某个春天的早上，会想起，我的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