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行路远

4、不愿意再回去

　　跑了一个多时辰，我饿得有些晕，怕不小心给摔下马，于是慢下来，这时才感觉到四爷，八爷和十三紧跟我后面。十三看我落了下来，笑问：“怎么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几个大男人什么都没吃都没叫饿，我吃了点心还喊饿多不好啊。却听到十阿哥的声音：“八成是饿了。”我很想反驳一下，但是确是饿得难受，于是没出声。

　　这时四阿哥说：“那回了吧，十三十四好不容易出宫来，这也该用饭了，就到我那里歇下吧。”十阿哥有些不屑地说：“四哥府上的饭菜到清淡了些，我们可是跑了几个时辰的马呢。”我在心里也是想吃些荤腥，四爷府上的菜是太清淡了。十三笑道：“辛月姑娘来了一直病着，也没有上过京城的酒楼，今儿也算带辛月姑娘尝个新鲜。”我没敢应下，瞟了眼四爷，他淡淡道了句：“好。”

　　来到酒楼，看到那招牌，天香居。我们被掌柜亲自带到一个大包间，一路都可以看到别人注视的目光。这么一群华服贵气的人果然是很打眼的，我么，也算是沾了这虚荣的光。

　　本来该我点菜，可是我并不清楚这个时代的菜色，怕被老十笑话，便推给掌柜的介绍。当外人撤下后，老十便不安分了，嚷嚷着等下要好好喝几杯。我装着没听到，一边喝茶一边从旁边的窗口看街上的景。就听十四道：“辛月，听说你来自南方，从没到过京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长大，从哪里来，不知道如何开口。看向四爷，他慢慢说道：“听她姐姐说，她小时出生给看相的看过，要远离父母身边，养到十五才能回去，所以被寄养在南方。”我想着他的话，放下心来，身世总算明白了。

　　十三道：“这么说，养起这个丫头到还不容易呢。”

　　我笑了笑，在心里想，如果你知道这个丫头后半辈子是个来自未来的人替她活着，该更觉得不容易了。

　　八爷笑看向我，我迎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突然，眼睛里多了些阴冷，我马上低下头。八爷，太敏锐了，他可以轻易地看出我的心里想的不是他。

　　但老十明显不明白，只是看我被八爷盯着低下了头，开口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早看出你心里有八哥了。”我有点惊讶于他的直白，却没有失措，只是笑了笑。也许是我的笑太无所谓，竟感觉到八爷的目光更加阴冷。

　　还没被这目光冻死，就有人上菜来了。看着有点油，却十分对我饥饿的胃口，我想我的目光有点直接吧。四爷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十分短暂，可是捕捉到我的眼里，却是很珍贵，他的笑，太少太少了。

　　老十却又是鄙视的口气：“看看，跟几年没吃饭似的。”我不理他，拿起筷子，看了下大家，还是不放心，怕还有什么规矩，便问：“可以吃了么？”十三笑起来：“吃吧吃吧，这么可怜兮兮的，到像欺负了你。”

　　我满足地叹了口气，便夹起一大块肉，放在嘴巴里。好香，却又不腻，真是好吃。四爷喜食素，家里的菜十分清淡，我病中也忌油腻，在八爷家太紧张也没吃什么。这会可是好不容易吃到肉，恩，好吃，再夹了一大块。

　　正沉浸在肉香中，突然感觉到气氛不对，我嚼着肉抬起头，发现大家都没动筷子呢，只是兴趣盎然地瞧着我。这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便小声解释：“有点饿了，见笑了见笑了。”

　　老十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我没听出鄙视的情绪，便任由他去。其他人的眼里都带着笑意，八爷的眼里竟有莫名的温柔，我更不好意思。

　　这顿饭，吃的最好的应该是我了，很有点意犹未尽。出酒楼，等着小二牵马的过来。我的灰马最先来，我正准备上马，十四问我：“你准备给它个什么名？”我想了会，说：“叫思思吧。”十三笑了起来，我笑看了下他。十四也反应过来，说：“你怎么干脆不叫十四呢？”我笑道：“那还不敢呢，不过思思是你点给我的，给它这个名字算是个记念。”十四深看了我一眼，便笑了，只是那笑不再桀骜，有点像他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笑容。

　　四爷已经上马，对我说：“辛月，给几个阿哥告辞了，聚的时间有的是。”我便向他们一一行礼告辞，然后上马跟上了四爷。

　　回到房中，姐姐看我气色好，便笑道：“玩得可是尽兴？渴了没有？”说着也不管我答话，连声叫红宝把冰镇的瓜果拿来给我解渴。

　　我对妈妈的影响有些模糊，但是眼前这个姐姐，却让我有妈妈的感觉。我突然有点伤感。姐姐看向我，担心地问：“怎么了这是？”我扑到姐姐身上，喃喃道：“我想，额娘了。”姐姐低头看我，竟有泪：“妹妹，姐姐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苦，以后，姐姐会让你过得好些的。”

　　转眼便快中秋了，古代的中秋是个大节，至少我现在看到的是这样。从那天骑马回来后，很少看到四爷，可是我明显地感觉到饭菜不再像以前那么清淡。姐姐看我吃的好，也是高兴，只是会担忧地看着我收到从宫里十三十四那里的送来的吃食，以及老十的偶尔来访。

　　我心里明白姐姐的担心，她是从心里希望我不要进宫。她知道我渴望亲情，所以希望我离她更近，让她有机会对我好，而不是深锁在高高的宫墙内去面对无数的危险和争斗。

　　中秋那天，宫中有宴席，四爷状似不经意地问我可愿意陪姐姐去。我看到姐姐的紧张，便推却了。其实心里有点想见识一下那样的繁华热闹，也想看一看这个一手创造康熙盛世的皇上。但是我更明白姐姐的苦心，她要屏去一切我可能会引起皇上注意的机会。

　　晚上，当我在院子里自己赏月时，突然想到自己会读唇的事情。便要红宝提着灯笼站到远处说话，不许出声。红宝很是奇怪，却没有问为什么。我很满意她的聪明。仔细看她唇动，然后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她每次都惊讶地答道：“是，小姐，一字没错。”

　　试了几次，我终于确定自己可以读唇，只要我目力所及，而且仔细看，便可以看懂。

　　突然听到外面响动，我知道是姐姐回了，便出院子接姐姐。看到四爷陪姐姐过来，我知道四爷今天要歇姐姐这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闷，但是不愿意表现出来，我便笑得更甜。

　　陪姐姐进了屋，我才看到姐姐眼里的不快和刻意的压抑。再看想四爷，一双眼沉静无波，但是我可以感觉他有点生气。照说他们不会吵架的，那是为什么呢。突然姐姐看了我一眼，说：“辛月，过几日皇上去木兰围场狩猎。”我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便“哦”了一声。姐姐继续说：“皇上今日在宴席上说了这事，十阿哥便提到你善驯马。”

　　我终于知道原因了，姐姐一定恨死老十的大嘴巴了，我问：“是要我也去吗？”姐姐点点头，轻叹了口气。四爷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姐姐终于失去平静：“辛月，姐姐一直希望把你藏好，惟恐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越怕越容易出事，你要记住姐姐以前的话。”

　　我默默退出姐姐屋子，到院子里，便看到四爷把目光从月亮转到我身上，我便看向他。月光洒在他身上，真有种恍惚若仙的感觉，只有他的眼睛，却没有神仙的洒脱。

　　四爷开口：“如果你不想做皇阿玛的女人，就听你姐姐的话，内敛。”我抬头看着他，问：“那你希望我做皇上的女人吗？”问出来，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四爷看向我，我看着他微启的唇，他却没有说话，慢慢走向姐姐的屋子。

　　可是我心里是有些欣喜的，因为我看到他下意识的那个唇形，是不字。我高兴地笑出来声来，可看到他走向姐姐那里，我知道他们是夫妻，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些难过呢。

　　第二日，我正坐在房中看书，听到红宝说十四来看我，有些奇怪他怎么出宫了。才走到院子外面，就看到十四已经过来。我们走到一旁的树下，我靠着树看向他。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桀骜，我笑了笑，道：“怎么不说话呢？不是特意找我吗？”他沉声道：“辛月，我们虽然只见过几次，但是我明白你不会喜欢进宫做皇阿玛的女人。”

　　又一个姐姐，怎么大家都看出我的心思呢。我说：“你们怎么都这样紧张呢？且不说我会不会引起皇上的注意，即使注意到，怎么就一定会被看上呢？”

　　十四看了我一眼，道：“有十哥在，你不被皇阿玛注意的可能性太小。皇阿玛这样的男人，身边的女人都是把他看做神，他太习惯那样的眼神了。我们身为阿哥，从小也习惯了这样的眼神。而你，如果你的眼神出现在皇阿玛面前，如果我没有猜错，会让他想去征服。”

　　我心里冰冷，有些害怕那种感觉。仿佛那一道道宫墙已经向我压了过来。

　　十四似乎看出我的害怕，安慰我道：“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想，十哥那里，八哥自然会吩咐好。只是，你要注意，别太出众。混在我们身边，和别人做一样的事。还有，就是不要主动去看皇阿玛。”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们要帮我？”十四愣了一下，道：“是八爷要我来的。至于八爷为什么要我来，你应该很清楚。”

　　我笑了笑：“多谢。”十四犹豫片刻，突然说道：“狩猎那天，可能有些乱，你尽量随着我好么？”

　　我虽然感觉出他的话里有深意，却觉得他不会害我，于是点头答应。十四到是惊讶我的柔顺，随后笑得很明朗。

　　狩猎那天还是在我的忐忑中到来了，早上，被红宝唤醒，我惊讶地看向自己要穿的骑装，竟然是深蓝色。我肤色偏白，穿这样的颜色有些显老，因此我最不喜欢这个颜色，但我马上明白了这是姐姐的意思。

　　打扮妥当后，我去见姐姐。姐姐知道我早上容易饿，喜欢吃东西，于是让我一边吃点心，她一边吩咐我：“记住，随着大家，别人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无奈地点头，趁着时间没到不停地吃。姐姐怜惜地看着我，用绢子给我擦嘴边的屑子。

　　到了木兰围场，我的心才放下来。觉得根本不必担心。前头是皇上，旁边围着阿哥王爷，再后面是护驾的人，我和另外一群陪伴皇上的人在最后，根本不担心会被看到。

　　于是我有些懒散地坐上思思身上，左顾右盼，突然看到有个人在九阿哥身后，貌似不是九阿哥的人。可我分明能看到后面那个人在说话，九阿哥也可以听到，却不回头。本来我不想偷看他们交谈，但突然想到十四的提醒，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便努力读唇，只见那个人说：“那小的便自己见机，不等爷做手势。”九阿哥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那人便混进了护驾的队伍中。

　　正在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有些奇怪，却听说是皇上宣要见十阿哥口中称赞的驯马好手。我心里害怕，却还是驱马向皇上那里跑去。

　　到了皇上面前，我翻身下马，向皇上请安。一直听从大家的话，没有去抬头看这个千古一帝。康熙的声音非常温和，却有不可抗拒的威严。宣了平身以后，我便站了起来。

　　突然听到康熙的声音：“辛月，抬起头来。”怎么也躲不了，我慢慢抬起了头。却没有看向康熙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的衣领处。周围安静极了，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错了，我不应该这样逃避，而应该是害怕。

　　我调整了下心态，颤抖着抬头看向康熙。那是一张威严的脸，他明明看着我，可我却觉得他并不在看我，让我完全摸不清他的目光。康熙道：“听说你善驯马，今日赐你随驾。”我谢了恩，便骑上思思，跟在皇上身后。我目光寻着十四，突然看到八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十三，我一阵紧张，突然有点清晰的感觉。夺位，竟是从现在已经开始了吗？我以为会晚点，至少等太子被废以后，却没有想到是这样。

　　突然感觉有人和我并驾，我以为是十四，抬眼却看到是十三。他笑看向我：“你刚才，做得很好。”我有点感谢他这样的关心，对他也是一笑。他对我说：“你就跟着我吧，马上要开始狩猎了。知道你骑术好，四爷还是要我照顾着你。”我有些惊讶，他却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孩，他才十多岁，才这么小。虽然在历史上他活到雍正即位以后，可是我感觉到他不该这么小就面对权利带给他的伤害。我想，就算我多事吧，让他在我身边，我也尽可能去维护他的安危。

　　于是，狩猎开始后，我便一直跟在十三左右。一开始，大家还整齐地跟着皇上。后来有猎物出现，大家不敢抢在皇上前面，便拉开了距离。我和十三在阿哥们最后。护驾的队伍散布在我们身后，我有意绕在十三后面，围着他转。他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呢？”我笑得很无力，我也是在赌，在赌那个人放弃，毕竟我也不想死。

　　正想回十三的话，突然有种危险的逼近。我回头，想去找到那个人，却找不到，正想转过身子，却发现我落后十三一段距离，他，便出手了。我拉马迎向那枚箭。

　　一阵剧痛，我全身一抖，思思受惊猛地一动，我便被摔下马。

　　十三已经扶起我的身子，有人大叫有刺客，我却只是疼得抽气。十三紧锁着眉，满眼的慌乱和疼惜。我不愿意开口说话，牵扯着伤口更痛。所有的人都围到皇上身边保护，只有十三抱着我。他对我说：“你是帮我挡了一箭。”我勉强想笑，却疼得笑不出。

　　感觉到胸前的血水一样地流，我从心里感到害怕。我死过一次了，不应该再让我死一次。我穿越了一次时空，现在让我死是让我回去吗？

　　突然看到皇上，四爷，八爷下马走到我面前。后面是九，十，十四。十四神色怪异，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而八爷，他不是幕后的主使吗？他却那样冷静，只是着急疼惜地看向我，没有流露丝毫破绽。

　　而四爷，他，终于看到他为我紧张了。那双眼睛，不是冷漠，也不是厌恶，是难过。我不会死的，我想活着，想在这个时代活着。这里有亲情和关心，回到未来，我只有舅舅的回忆。

　　我被抬到一个房间，御医帮我检查伤口，康熙已经退到外面，十三他们却一直守着。我抽着气说：“帮我止血，再流下去，我，我，真不行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那样微弱。

　　御医说：“姑娘，止血自然要止，可是我要先给你拔箭。你可要人抱住你，太疼，怕姑娘搁不住。”我点头。他又说：“可这伤口在胸前，拔箭前不免要剪开些衣衫。”

　　我看向几个人，四爷和八爷都盯住我，我想叫四爷。姐姐，让我任性一回，我不是和你抢他，我只要片刻的温暖。我正要开口，却听十三说：“我来，辛月是帮我挡了这一箭。”

　　我看了四爷一眼，他紧闭着唇。

　　也罢，我微点着头。

　　其他人都出去了，十三一手从身后抱紧我，一手握住我的手。御医剪开我的衣服，道：“姑娘，要拔箭了，千万忍着那一下，你一动，就危险了。离要害只有一指。”我咬牙点头。

　　闭上眼，猛地一阵痛，我叫了一声，想伸手去捂住伤口。十三握住我另一只手，对御医喊：“快，快止血。”药洒在伤口上火烧似的疼，我受不住，大声叫着，眼泪忍不住往外流。

　　在泪眼模糊中，我分明看到十三眼里的泪。

　　御医麻利地为我用纱布包好伤口，用手抹了下额头的汗，说：“姑娘好身骨，这样还没晕迷。血也止得快，日后好好调理，定是可以痊愈的。”

　　当御医走出去，老十才打头冲了进来。他急冲冲地叫：“刚才是怎么了，怎么叫得这样厉害，吓死我了。”我觉得有些累，看着他们，有些高兴，就算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征服，但他们能这样关心我，我不再那样孤独。

　　我想，自己是睡去了，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