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行路远

14、第 14 章

　　似乎听到舅舅的声音，又似乎不是。只觉得耳边不停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低沉冷漠，好似洞悉一切。那感觉，好象我在庙中遇到的菩萨。不一会，我就要在这声音中安定下来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我大口地吸气，好似每吸一口气，那痛便能缓解一分。

　　我猛地一咳，感觉到胸口豁然轻松，那疼痛才完全消失。这时才感觉到身边围满了人，我想，自己似乎没有死。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我自己割出的伤口。受了这么大的罪却还是没有死，还好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所以才用钗伤了自己的脸。

　　不就是因为这张脸吗。如果不是因为它，我再特别，康熙只怕也难注视我一眼。如果不是这张脸，那些倾慕我的人，一开始也不会留意到我。它本是老天给我的恩赐，可是我却让它成了我的祸害。与其给自己留祸，不如毁了也罢。

　　我不愿睁开眼睛，也不要听耳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我只想睡去，不想再过多挣扎自己的命运。我把自己毁到这个地步，再能如何，也就顺其自然吧。

　　躺了不知多久，只觉得每天有人为我脸上换药，那药在伤口上有轻微的疼痛。可是想不了多久，人又睡去。我不想清醒，醒了就要面对太多的东西。我累了，自己蹂躏自己的身体，却还是走回原点，真是可悲。

　　还是睡吧，这样睡着，最后饿死也罢。

　　似乎是晚上，身边很安静。我悄悄睁开眼睛，只有一个小丫头在我床边打瞌睡。我便彻底睁开了眼，这一下也彻底清醒了。我感到浑身没力，酸痛沉重，最难受的是饿，饿得发疼的胃。

　　我勉强想起来，不想惊醒了那个小丫头。她看到我醒了，什么也不问我，马上往外跑着叫道：“李公公，姑娘醒了，姑娘醒了。”我苦笑了一下，李德全竟然候着我醒，什么麻烦都没有甩掉，白遭了这份罪。

　　不，或许我的脸还可以挽救。我勉强下了床，找了面镜子，扯下纱布想看看伤口够不够深。

　　“够了。”威严的声音响起。我要去摸伤口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到康熙正盯着我。那双眼睛还是沉静的，只是有一分愤怒一分怜惜和一分无奈。我收回手，也呆看着康熙。

　　房间里只有我和康熙，李德全已经带其他人退下。周围十分安静，只有我虚弱的呼吸声。康熙的神色恢复沉静，他收回注视我的目光，淡淡地道：“你知道徐贵人的下场吗？”我不回答，我知道自己诬陷了她，但是毕竟我的身份是宫女，她罪不至死。

　　康熙看我神色平静，说：“你又猜对了，她只是被降成常在。你的每一步都安排得很周到。”我知道康熙已经明白这件事是我的安排，也不辩解。他继续说道：“你对自己能狠得下心，朕也了解了你的心思。以后，你去德妃那边当差吧。”我惊讶地看着康熙，他竟然把我安排到德妃那里，那么他的确是要放过我了。

　　我开口想说话，突然发现自己开口既然是一片沙哑的杂音，而不能说出话来。我惊讶地要继续说话，还是一样。康熙看着我，道：“你从河里救上来时，咳血不止。太医说你的嗓子已经坏了，调理半年，若能说话便能，不能日后也就不能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反而安下心来。老天给我自由，却只收回我的嗓子，值了。康熙看我平静下来，便向外走去，低沉的声音道：“你脸上的伤口划得不深，不用去加深了。”

　　看着康熙的背影，还是沉静威严的，只是声音中的那一抹寂寞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不绝。

　　等我被安排在德妃身边当差时，我们已经住到草原的蒙古包。康熙正接待蒙古王爷的朝贡。

　　我脸上的伤口的确不深，已经开始愈合了，偶尔感觉很痒时，便想伸手去抓。这时，手多半回被拍回来，不用看，就知道是十四。被安排在德妃身边当差以后，我不想给四爷和十三带来麻烦，总是避而不见。而他们却也怕自己太过接近我会惹怒康熙，也不太主动找我。

　　只有十四，似乎从不想这些利害关系，只是每日一离开康熙便腻在德妃这里。德妃知道我被调来这里原因不简单，但是她也绝想不到，这不过是因为康熙一时怜惜放过一个女人，给她八年后的自由。所以德妃虽然有所劝戒，却并没有严厉禁止。

　　我身体才好，在德妃这里也算轻闲。每日不过为她打点衣装，捶肩捏腿。德妃对我按摩推拿的技巧也十分满意，只是有时觉得我力道过了些。

　　十四看我总是不停地找事做，便拉住我道：“你怎么病一场倒病勤快了，还是为了躲开我？”我不能说话，便斜瞟着他。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出来，突然神色又是一暗。十四拉我坐到他身边，抱住我，喃喃地说：“如果是以前，你就会狠狠地说是。”

　　我挣开他，咬牙看着他。他的笑突然变得很温柔，不再是那种自信骄傲的笑。每个人都会变，以前的十四再喜欢我，也不会是这样的笑容。可是我不能说话以后，他看着我时，却经常是这样温柔的表情。我其实很想问他，看到我脸上这样的伤口，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看我注视他，便问：“你是想说什么吗？”我点点头，指了指我脸上的伤口，又指了指他的心。他顿了一会，突然低沉地说：“如果留下引子就好，皇阿玛便再也不会想着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笑道：“你这倾城倾国的容貌，只能吸引我多看两眼罢了。”

　　我明明不相信他的话，却禁不住有些高兴。十四看我心情好些，便说：“以后要跟我说话，就写字给我吧。”我有些为难，这繁体我看得多了，自然是会写了。可是他们几个阿哥的字我都见过，真怕自己的字写出来会被嘲笑。

　　十四看我没什么反应，有些了然地说：“你的字我虽没见过，但是就冲你从不练字，我也知道定是不好的。不会笑话你的。”我看他说的真诚，便点点头答应了。

　　直到过了几日，我们写字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当十四看到我生硬地握着毛笔，教训他要离我远些的时候，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笑意，而那笑分明是嘲笑我的字。

　　他接过笔，写道：“待你写出我的字体时，我便应了你的话。”我咬着牙，很想咬他一口，他却是满脸的笑。笑里的自信和骄傲，让我有熟悉的感觉。

　　晚上，德妃睡下后，我便准备回自己的蒙古包。看着深蓝的天空上清晰可见的明星，我觉得心情很轻松。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的脸毫无瑕疵，我的声音清新柔和。可是我每日害怕面对康熙的试探，每日在对四爷和自己的爱之间挣扎，每日为自己贪恋十三的温暖和十四的承诺而难受。

　　而现在，我只需要每天做好分内的事情，偶尔应付一下十四。这样轻松的心情，让我十分珍惜。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能再开口，我试着说出四爷，声音沙哑低沉，而且十分难听，我却依稀能听出四爷。我高兴地笑了，突然感到背后有人，我转过声，看到四爷竟真的站在我面前。

　　他眼睛里的心痛让我想去解释什么，可是却开不了口。四爷想说什么，我对着他摇头，然后指着他的心，又指着自己的心，点头。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周围一片宁静。我对着四爷幸福的笑。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即使如此牵绊，我却从不后悔当初相识。四爷，我知道，你的心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