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行路远

13、第 13 章

　　过了几日，又是晚上当值。听说今天又翻了徐贵人的牌子，李德全似乎刚去告知了徐贵人，回来看见康熙还在看奏折，便有些为难。我看李德全瞟了我一眼，知道不能装傻，便开口道：“万岁爷，该歇了。”

　　康熙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下李德全，道：“朕想出去走走。”我看到李德全脸都僵了，但随即招呼人跟上。

　　走在行宫中，康熙似在思考什么，我便默默地和李德全跟着。走到湖边的一处亭子，康熙停下来，淡淡地道：“辛月，过来。”我走上前几步，低下头。突然感觉下巴被握住，我被迫与康熙对视。见他眼光深沉，并无情绪，我也只是看着他。心里却在冷笑：“到底是躲不过这一劫。康熙从没这样对过一个宫女，更何况旁边有李德全这一干人，我的命和那个守在宫里等康熙宠幸的徐贵人有什么区别。”

　　康熙看着我，手的力道松下来，然后低声说：“你去找过十三。”我一惊，本来不愿意连累到他们，却还是为他们带来麻烦。康熙看到我的神态，眼光更冷，道：“胆子不小。”我知道自己这样冷漠的反应，只会让事情更糟，可是面对这个可以主宰我命运的人，我却从心里害怕和厌倦。

　　回忆起每次和他谈话，我疲倦的心情，仿佛经历一场战斗。而他现在看我的眼神，仿佛是看一个猎物。他或许习惯追逐和得到，我却不习惯逃跑和屈从。我凌驾在历史之上，他对我而言没有神的光环，我永远做不到用他习惯的眼神去仰望他。

　　康熙松了手，淡淡地说：“你或许很聪明，面对朕锋芒毕露，但是你却忘记了我也是一个男人。”他把“我”压得很低，但是我听来却一阵颤抖，对我说出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宣告。我如同站在深渊中，绝望而冷静。我做不到屈从现实，四爷，十三，我也不能害你们。我姐姐和钮祜禄一家的未来我也知道，只要安排好，我便可以死得干干净净。

　　康熙站在亭中好一会，我也默默站着。李德全和其他人已经退开到远处。半天，听到康熙轻微叹了口气。我感觉出他的寂寞，却不愿意安慰什么。我自己的命运就要毁在他的手里，我竟然还去安慰他，不是很可笑吗？

　　随康熙回到寝宫，徐贵人似乎等了好久。康熙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徐贵人说：“你先退下吧。”我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是当我随康熙走进里面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怨恨的目光。

　　服侍康熙睡下后，我和李德全退到外面。李德全白天随时要伺候皇上，晚上是不守夜的。他离开的说话，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到：“小心驶得万年船。”等他离开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是提醒我小心徐贵人。毕竟现在我是奴才，她是主子，她要利落地处理掉我，还是有机会的。

　　她要对付我吗？如果能借她的手，那么是再好不过的了。

　　白天，我又去了庙里，看着威严的菩萨满目慈悲。我的心也安定下来。你注视着芸芸众生，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执着是那样可笑呢？那么，在你的心里，又有什么才是值得执着的呢？

　　我只知道，当四爷为我做出决定的时候。我的幸福便不再重要了。我多么可笑啊，明明知道历史，却还是不忍心让他有受伤害的可能。如果我死了，只求你，让他能尽快忘记我，至少不再思念我。

　　十三，十四，他们会有自己的生活。只求让他们在斗争的间隙中，有个让他们休息片刻的地方，有个给他们温暖的人。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就听君兰对我说：“今日晚上万岁爷要游湖。”我说：“那你可注意了，今晚可是你当值。”君兰深看我一眼，道：“万岁爷要你今晚去伺候。”这样若有若无让我不同于一般宫女的安排和举动，已经不会再让我惊慌了。身处深渊，心在寒潭，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本想推迟几天，先去惹怒徐贵人，再做打算。既然今天游湖，不妨就今天吧。突然手有些抖，我，果然还是畏惧死亡的。来到这个年代，我便是溺在河中而来。而十一岁的那场生死劫也是溺水。看来，我活得多姿多彩，死法却绕不过这个溺死。

　　晚上，我和李德全随康熙先登上了船，随后是妃嫔，然后是阿哥大臣们。待船行到湖心，酒席便才开始。酒席上，康熙时不时会抬眼看我，我想他是有什么安排，不然也不会特地叫我来。而其他人的眼睛，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一幕。

　　我只一抬眼，便可以看到四爷压抑中的痛苦。还有十三的担忧。十四虽然不知道我的事情，但以他的聪明当然看出康熙态度的微妙变化。我想，这一死果然是安静了。那德妃，也状似不经意地看了我几眼。我知道，她该是最想让我死的。不管是四爷，还是十四，他们的相争就让德妃对我不满，如果日后让她知道还牵扯到康熙，我恐怕不死日后也不好过。

　　今天带了君兰打下手，酒席快结束时，我便出来到甲板上透气。顺便看看徐贵人在哪里，也好想计让她出来。

　　突然感到有人走近，我转身，竟看到是康熙，身后只跟着李德全。我忙行礼，康熙只淡淡道了平身便站着不再说话。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远处的岸上的灯火，他的脸上是一片寂静。这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掌控着无数人的命运，但是他却是孤独的。自古君王皆寂寞，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千古一帝呢。

　　过了一会，感到他的视线转向我。我回视着他。他感觉到我的不回避，有些惊讶，却还是平静地看着我。李德全也默默地退下。我想确定最后一次，我想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值不值得。

　　我低声道：“皇上可走过这大清的每寸土地？”康熙有些惊讶我的话，随后道：“没有，朕曾答应老祖宗要自己走过大清的每个地方。”我说：“辛月最大的愿望便是二十五岁出宫后，走过大清的山山水水。”

　　感觉到康熙盯着我，我在试探他，他也知道我的试探。而他不知道他的回答也决定了我是生是死。

　　谁知他并没有说话，而是用手轻轻滑过我的脸，然后离开。

　　待康熙走后，我虚软地靠在一边的栏杆上。只见一个身影走近，抬头，果然是徐贵人。当康熙走到我旁边来，我便知道她一定不会放过我。或许是我古怪的眼神吓到她，她竟没有开口说话。我不屑地看着她，道：“从第一次伺寝，你就盯着我的脸瞧，嫉妒的感觉如何呢？”她气极反笑道：“不过一个奴才，就这样跟我说话，还有没有规矩？”

　　我依旧笑道：“你当上主子才几天就摆起主子的谱来了。不过半年，你再见到我就要给我下跪行礼，你信么？”她冷笑道：“你这样的性子，倒能活到半年以后么？”我也笑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活不下去呢？”她盯着我。

　　我从她头上拔过一枚金钗，然后从自己脸上重重划过。血淌过我的脸，我却在疼痛中诡异地笑。她颤抖着说：“你这是疯了，真是疯了。”我低声道：“我不过是要你死，别的，我从不在乎。”感觉到她最后一丝理智被抽出，她掐住我的脖子，用力地掐下去。

　　我没有喊，不能让人听到，不能有人来救我。感觉到她已经有些疯狂，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栏杆后倒去，冰冷的水包裹住我。脖子上的窒息感还没有消失，水便涌进了我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