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荼蘼》滢壑瑶

4、四

　　万俟夕今天从早上醒来开始就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整个身体都不舒服，要仔细说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舒服。她的心情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坐在画室里拿着笔却找不到丝毫的灵感，甚至她所看到的，她画出来的一切线条都觉得是杂乱无章的，毫无美感的。以万俟夕为原子核，以揉成团的报废画稿为核外电子的原子似乎是个相对分子质量超高，结构又十分混乱的未知重金属。
　　不对劲的一天中那个不对劲的人，围绕着她发生的一切事情也会是不对劲的。电话震动高频次敲打木质桌面的蜂鸣声跨越了万俟夕对于今天一切不寻常忍耐的临界点。盯着手机显示屏上的联系人姓名，万俟夕稍稍愣了一下，甜甜？她几乎不会打电话来的，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万俟夕不喜欢听电话。
　　……
　　欧阳晨昨晚睡得要比前一晚稍稍好一点，即使睡眠依然很浅，但至少一夜无梦。今天的任务只是去给新居选画，并不费时，所以当欧阳晨得知妹妹还在睡懒觉的时候，他只是选择了出去晨跑而并没有让人去打扰妹妹的美梦，还是让这小丫头睡到自然醒吧。欧阳晨一身纯白的休闲运动装，跑在别墅外的园林树夹道上，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把整个身心都放轻松。虽然他知道眼前的轻松都是暂时的，但想着过几天就能逃离这栋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别墅，至少还是令人倍感鼓舞的。
　　跑完步回来，父亲已经吃过早餐准备去公司了，欧阳晨只是在大门外，与奔驰的汽车擦身而过，透过暗色的车窗看到父亲远离的背影。洗了澡换好衣服，简单的吃了点早饭，欧阳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报纸。欧阳霏穿着可爱的睡衣，揉着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从二楼慢慢地走了下来，一看到哥哥坐在那里，立马来了精神。
　　“哥哥，霏霏已经起床了，赶快去选画吧。霏霏都好久没去过Eternity了。”
　　“那还不赶快上楼换衣服，下来吃早饭。”
　　“哥哥，你在这等着霏霏，霏霏马上就下来。”说着，欧阳霏马上蹦蹦跳跳的上了楼。
　　Eternity是欧阳家的画廊，或者不如说它是欧阳晨的画廊。欧阳晨从小开始学习油画，即使在大学学经济的时候也辅修了美术，所以欧阳长青就为儿子买下了这间画廊。Eternity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画室，当初欧阳晨总是窝在里面画画，不愿回家。记得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身体有些孱弱，性格有些内向。虽然熟习上流社会的一切礼仪在所有社交场合能够得宜的应对，做好欧阳少爷的本分，私底下却不太愿意与人相处，只喜欢躲在艺术的世界里，乐在其中。那时Eternity大多在卖欧阳晨的画作，只是偶尔收一些学生来寄卖的作品。
　　站在Eternity门外，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一切都跟三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物是人非了。欧阳晨看着招牌上的字轻笑，当初是他亲自为画廊命的名，Eternity，永恒。可是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对于人生抱着过于乐观的想象，有着不切实际的理想。永恒？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永恒？
　　“学长，我从家里搬出来住了，想来这儿选几幅画挂在新居。”陈毅然一直是这件画廊的经理，他是欧阳晨大学学美术的学长，欧阳晨也习惯了称他为学长。他是一个醉心艺术的新派画家，欧阳晨对于Eternity的期望，只是一个艺术的栖息地而已，并不以盈利为主要目的，所以有这样一位经理也不无好处。
　　“小晨你回来啦，当时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飞去了伦敦，一走就是三年，连点消息都没有。”。
　　“毅然哥哥，别说这些了。”欧阳霏插话。欧阳晨只是但笑不语，陈毅然也识趣地转移话题。
　　“去看看你的画室？我一直都有收拾，只是现在里面放了一些画，做了半个临时仓库。你要是回来画画，我就叫店员给你收拾出来。”
　　“不用收拾了学长，我现在已经不画画了，就是想回来看看。”从三年前开始，欧阳晨就不再拿画笔了，他总觉得以他现在的心境，再画画就好像会玷污了艺术的纯粹。
　　“那好，我去给你开门。”
　　走进小小的画室，记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向欧阳晨涌来，就在这间画室里，他留下了多少快乐的回忆，用画笔记录了多少他对艺术的憧憬，它承载着的是一个少年的理想，他沉甸甸的梦。欧阳晨用纤长的手指拂过每一件旧物，画架上，画笔上，调色盘上，甚至颜料里都好像还留着他曾经的气息。
　　突然，他被角落里的一幅画吸引，那是一个女孩儿模糊的背影，透着隐约的绝望，她站在一片萎败的花海里，天色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彩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这是一个多么绝望的灵魂，才能画出如此凄美的画作，像是穷途末路的羔羊发出绝望的嘶吼，震耳欲聋，又像是角落里低声的啜泣，隐埋在绵绵的细雨里，轻轻地，又模糊不清的，却能触碰到人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难以忘记。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这幅画叫《殇》，因为它实在太伤感，所以我一直把它放在这里。其实这幅画的作者，你可能还知道，她叫万俟夕。”
　　“美术学院的那个万俟夕？”
　　“她是你们的同学吗？”欧阳霏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对啊，当年她在学校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学校里每个人都知道那个美院才华横溢的大美女万俟夕，她可迷倒了多少男生啊。”
　　“我记得在大学的时候她就画画在这寄卖，我看过她的画，色彩明丽，个性张扬。这怎么可能出自她的手笔？”
　　“不知道，大概也是三年前，她送来的画就是这种风格了，从那时起我就没见过她了，她的画都是她朋友莫语甜送来的。”
　　欧阳晨还记得那张明媚得如春天的阳光般的少女的脸，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美好得不可方物。她发出的光芒那么刺眼，以至于总有一群不知所谓的男孩子围在她身边，她却总是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她的身边也不乏那些十分优秀的佼佼者的追求，她也都巧妙地婉拒。后来听说她跟医学院的大才子季陌轩在一起了，成为了校园里人人羡慕的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多少次，欧阳晨曾路过画室的窗外，被那一抹美丽的身影所吸引停伫。多少次，他也曾暗暗地鼓起勇气想要袒露心迹，一吐为快。又有多少次，他曾看见她在别的男生身边幸福地笑着，暗自惆怅。她也许从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却把她的名字在心底里嚼烂，埋葬进少男青涩的暗恋坟茔里。
　　“这幅画，我要了。”不过，这一切早就已经过去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他不再相信爱情，不再奢望幸福，更不相信自己可以给别人幸福。这幅画，就拿回去祭奠一下那些逝去的青春吧。
　　“也好，那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
　　“喂，小夕。我，我跟你说件事儿，嗯……有人，有人想买你的画。”
　　“嗯。”
　　“嗯……是，是那幅《殇》。”
　　万俟夕拿着手机的手一抖，手机“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喂，小夕，小夕，你怎么了？说话啊……”万俟夕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手机里传出莫语甜焦急的话音。一滴泪顺着万俟夕的脸颊轻轻滑落，下一秒泪水崩溃地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