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荼蘼》滢壑瑶

3、三

　　或许是时差，亦或是对于这个家疏远陌生的感觉，欧阳晨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整夜的浅眠伴着无边的梦魇在他疲惫的心湖里又投掷了几块巨石。微凉的晨风吹起无助地翻飞着的窗帘，现出阳台上那一抹孤寂的背影。宽松的睡袍随意地披搭在身上，和着风，衣袂轻起。静静地遥望着渐趋发白的天际，他似乎在思考，思考着以后的路，或是回忆，回忆着以前的梦。天越发的白了，像是沉睡的宝宝慢慢张开他可爱的小眼儿，新的生命来临，就像新的一天开始。欧阳晨紧了紧衣襟，终是觉得有些凉了，紧握着栏杆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了，嘴角却只是一抹淡淡的苦笑，转眼间也随着那风飘零了，像秋天的落叶，只是盘旋着，然后化进大地的心里，不见了。他的新的一天呢？什么时候来临？或者说，它，还会来吗……
　　“哥哥，下来吃早饭了，你答应带霏霏一起去看新房子呢。”欧阳晨刚刚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楼梯上，就听见下面的妹妹开心地大叫。
　　“好啦，下来了，小懒猫今天起得倒早。”
　　“因为今天霏霏要跟哥哥出去啊，兴奋地睡不着觉呢。”
　　欧阳晨拍拍妹妹的小脑袋，至少他还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啊，这样一个需要他去守护的妹妹。
　　“晨儿，没倒过来时差吗？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什么精神。”欧阳夫人看欧阳晨早餐只是喝了半杯牛奶，关切地问道。
　　“晨儿？”欧阳晨看着手中的报纸思考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母亲在同他讲话。
　　“哥哥，你真的不舒服吗？”欧阳霏也紧张的问着。
　　“哦，没有，我只是没什么胃口而已，没关系的。”欧阳晨笑了笑，母女俩同时松了一口气。
　　欧阳长青也随手拿起报纸翻阅，欧阳晨小心地观察着父亲的反应，他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放下报纸，并没有多说什么。报纸的大幅版面印着昨天一家人去接机的照片，标题赫然地写着《商业巨头之子昨日回国，创世将何时易手？》内容写着，笔者猜测，创世总裁意欲归隐，特召在外留学的儿子回国，接手创世集团。 “皇太子”空降创世恐引起股东反对，创世股价即将受到影响大幅跌动……父亲一向不喜欢媒体拿自己的家事炒作，为什么这次没什么反应呢？欧阳晨心里暗暗揣测。
　　“大少爷，这是总裁为您买的新车，这是杨暄，他以后将会作为您的司机，负责您的出入。”一走出别墅的门庭，便有一个穿着正式的男子谦恭地候在一旁，他身边跟着一个便服的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你好，我是杨暄。”便服男子伸手过来，欧阳晨点头，与他礼貌地握手。
　　司机？是啊，自从那次在伦敦出事之后，他就没有再自己开过车了。在伦敦的时候出门都会坐地铁或公车，也乐得逍遥自在。可是回国之后他便不只代表他自己了，欧阳家的少爷总不能成天用公共交通代步吧。
　　“哥哥，我们上车吧。”欧阳霏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猜到哥哥一定是想起了那次车祸，那天接到来自伦敦医院的电话，全家人便马上飞了过去。看着到处缠着绷带的哥哥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她当时就吓傻了。听警察说，哥哥醉酒驾驶，连车带人冲出了马路，能保住一条性命也没有落下什么终生残疾真可以说是个奇迹。那一次哥哥在医院整整躺了两个月才出院，却对那次事故绝口不提。
　　欧阳晨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妹妹一个灿烂的微笑，他不想让妹妹担心自己。欧阳霏当然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一行四人上了车，开出了别墅，离开了这座伪装的牢笼。穿过夹道的园林树，身后的别墅渐行渐远，最终隐匿在树木之中，藏起了她端庄的面容。欧阳晨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着的景象，旁观着那些匆忙的行路人，想象着这些人生的旅客们各自的生活，似乎使他暂时摆脱了某种不知名的束缚，连空气也好像不那么压抑了。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栋高级公寓，离创世的总公司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因为靠近商业区，房价亦不菲，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一些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拿着很高的年薪，做着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住着高级的却没有温度与感情的房子，只有在深夜里独自舔舐着深入骨髓的寂寞。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故事，有他们自己的辛酸，说到底他们也只是这个城市可怜可悲的高级劳工罢了。
　　这栋房子只是炒地产的产物，所以之前并没有其他人住过。欧阳晨对于这点十分满意，他所排斥的只是一个有故事有回忆的物件，就算它只是栋房子，也会残留着不属于他的，他也不喜欢的气息。他自己的故事，他自己的回忆已经压在他心头，时刻挤压着他肺里的空气，让他难以喘息了。
　　看房子的行程顺理成章的很快结束了。欧阳晨只是想要尽快地搬离那个有着噩梦的所谓的家，这栋房子的装修也没什么好挑剔的，虽然中规中矩，毫无个性，但这样也没什么过错，鹅卵石没有棱角才不会被流水无情地冲击。剩下的只是欧阳晨想要亲自买一个舒适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床，现实的生活已经是他难以避免痛苦了，至少梦里，要自己建造一个理想的家园。欧阳晨就是这样，也许有些事情，他可以漠不关心，但那些他所认定的，即使是幼稚可笑的事情，他也会像个孩子一样的坚持
　　这似乎是这几年来欧阳晨一次最漫长也最有乐趣的购物经历了。欧阳霏开心地拉着哥哥一张一张的床试过去，有时坐在床上弹跳，有时躺在床上假寐，甚至逼迫哥哥跟她一起演睡美人的戏码。最后连专门给孩子准备的制作成赛车形状的小床都要上去躺一下。一路上唧唧喳喳的似模似样地评论着，欧阳晨只是笑着陪在妹妹身边，甚至也愿意和他一起胡闹。兄妹俩开心得没有任何警觉去注意周围不寻常的事情。恐怕只有在妹妹面前，他才能暂时的做回一下那个快乐的自己。妹妹是他现在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他要永远的宠爱她，让她过得幸福快乐，无忧无虑。把这世上一切肮胀污秽的一面挡在外面，让她永远这么天真单纯，保护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兄妹俩买好了床已经是傍晚了，还约好明天去画廊给新居添置几幅装饰画。欧阳霏闹了一整天，已经没什么精力了，一坐上车就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睡着了。一路到家，欧阳晨怕吵醒妹妹一直不敢动的手臂已经有些微麻。
　　“少爷，小姐这是？”管家钊叔看着欧阳晨抱着睡着的妹妹进门，不解地问。
　　“嘘……”欧阳晨马上示意钊叔噤声，欧阳霏只是在哥哥的怀里动了动，并没有醒过来。欧阳晨一路把她抱上楼，小心地放在床上，轻柔地帮她脱下鞋子，盖好被子。看着妹妹安祥地睡容，终于放心地关上了门。
　　“钊叔，霏霏累了，让她先睡一会儿，晚饭别叫醒她了。告诉云姨，给霏霏煮点粥备着，等霏霏要是醒了，该吵着肚子饿了。”欧阳晨看钊叔还守在楼下便吩咐道。
　　“好的，少爷。”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累了，欧阳霏一夜好梦，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可是有的人就没有她这么好命了，印刷厂里印刷着报纸的机器被勒令即刻停止，印出来的报纸都被当场销毁了。杂志社的总编在接到一通电话之后便不停道歉，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被开除，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破碎了当总编辑的美梦。这一切的事情悄然的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夜幕之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去在乎，只是听自称知情的人说，那张报纸上有一篇关于创世“皇太子”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