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志》张大人

9、惜同道初见种情根

　　她仰头一望，正望见头顶上方一张俊脸，是个少年男子。那人冲她微微一笑，看来是友非敌。采薇年纪尚幼，但早知男女大防，但在那人坚实的胳膊围绕之下，突觉浑身软绵绵的，不敢稍动。只顾低了头面红耳赤，心头有如撞鹿。

　　她一低头下，才发现那蒙古人趁着童居杨外出唤人，以目适意，一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入，到屏风后查看一番。她暗道好险，感激得看了那少年一眼。却见少年神情紧张，也正望着黑衣人。

　　黑衣人执行完任务，又闪身而没。此时采薇已看出那人轻功颇高。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人勾鼻尖腮，实不像是蒙古人模样。

　　经此一闹，那蒙古官员和童居杨都不再深谈，只勉励他几句，便在童居杨安排下下厅欢乐去了。

　　那少年见主人去得远了，方才扶采薇飞身下梁。又一声不发，迅速飞出童府，在城中左拐右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敝旧小屋。原来屋中早有人在相候。

　　采薇一一看去，见都是少年人，一人长身微微佝偻，面目苍白；一人面目稚气；一人壮实端凝，眉目忠厚。三人都着粗布衣服，却都配着长剑。

　　他三人陡然见到采薇，都惊奇地道：“长歌，你怎的带了个女孩子回来？”

　　那被称为长歌的人道：“你们猜怎么着？我在大厅刚一伏好，她便进来躲在了屏风后，恰恰在那厮讲到关键时刻，她竟一失神让他们发觉了。我只好请她也作了回梁上君子。”

　　说罢也觉好笑，便笑着向采薇一鞠躬，说：“小姐请原谅在下的失礼罢。”

　　采薇道：“多亏了你……”声音却渐渐细微。两朵红晕献上脸颊。幸好此时已然傍晚，晚霞透入窗扉，本也映红了她脸。

　　那些少年人都瞧得有些发呆。长歌倒未发觉，向采薇一一介绍道：“我叫辛长歌。”又指着那高个子道：“他叫马弘，是我们大师兄。”指着那面目稚气的少年道：“他叫姜清风，是我师弟。”指着那壮实少年道：“他叫柳泉。二师兄。”三人便与采薇一一见过。原来这四人师出峨嵋，是同门师兄弟。

　　见礼罢，长歌问起：“庄小姐此行也是为了刺探童居杨收纳武林人士的秘密吗？”

　　采薇心下早已对童居杨起疑，知道江湖人士对他深恶痛绝。却没想到童居杨所为似已激起公愤。眼下为人所救，恰好借此打探下他的作为。于是作沉思状默默点头。

　　长歌只道她为自己莽撞而懊恼，忙道：“庄小姐是热肠之人，为伸张正义不惜潜入虎穴。但那厮阴险狡诈，麾下又招揽了许多武艺高超之人。连那武当冲冠道长，华山追风剑何鹤前辈都栽在他手上。武林人士无不想探知他所谋为何，但皆无果而归，或是从此渺无音讯。小姐孤身犯险，难保全身而退，也怪不得。”

　　采薇“嗯”了一声，明白了他的用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看不要紧，长歌不知怎的心头突地跳了一下，望着采薇明丽无俦的脸庞呆了片刻，而后又莞尔失笑，觉得这女孩儿不过七八岁，自己实在荒唐。

　　采薇见他报以一笑，便大大方方地道：“你们不用叫我庄小姐，叫我采薇好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了。”话至此，神思飘到铸剑谷，不禁微微惆怅。

　　长歌似是感觉到了，也低头不语。

　　忽而柳泉踏步上前，望着长歌双眼道：“方才我听到外头有响动，师弟你回来的时候没有发觉么？”

　　长歌当时负着采薇，一心只想着逃跑，回思自己确实没有留意是否有人跟踪，此刻又出神半响，都没发觉，不觉皱眉。

　　姜清风道：“看来来人轻功还在我们之上。”话一出口，其余三人默默低下了头。

　　马弘道：“我们便避他一避吧。”

　　长歌思忖片刻，忽开口吟道：“轻裘怒马乌衣巷——”

　　众人诧异，便听得门外有人接道：“残酒红罗争鸣楼——”

　　长歌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才道出原委：“这世上，轻功超过峨嵋的可不多，这人不过是乌衣巷的小角色，我还能听出他落地时的蜻蜓步法。这接口我也是无意中得知，今日已将他打发了。”

　　众人都觉不可思议。采薇最先发问道：“乌衣巷和争鸣楼是什么地方？”

　　姜清风话快，便道：“那乌衣巷是个大赌坊，产业绵延整一条巷，争鸣楼么，是个风月场所。这二者都在扬州地面。大凡武林中人，都多少得知一些，乌衣巷和争鸣楼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是内中高手如云，业务驳杂不清。背后势力深不可测。武林中人，谁也不敢轻易和他们打上纠葛。”说完疑惑地望了长歌一眼。

　　长歌道：“即便是扬州沦陷时，这两处产业也是毫发无损。可见其在中原势力之大，连蒙古皇帝也忌惮三分。我之所以得知他们切口，完全是机缘巧合，我就不细说此事了，免得大家惹祸上身。”

　　马弘沉吟道：“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

　　长歌道：“这便走吧。”

　　众人出外各自牵马，唯采薇不知所向。长歌引马上前道：“庄小姐可要我们护送回府？”

　　采薇道：“叫我采薇便是。我有分寸，你们便自去吧。”

　　长歌心中微微遗憾，只好拱手作别。叮咛采薇不可轻易再入童府。

　　采薇目送他马匹远去，直到不见了人影，才怅怅而归。自去买了许多胭脂，掩人耳目。
　　而那峨嵋的几个师兄弟，见长歌顾盼流连，纷纷都哄笑起来。姜清风道：“三师兄，这可不像是你啊。”柳泉道：“若叫咱们姜珂师妹见道了，他哥哥可活不成了。”眼望姜清风，后者吐了吐舌头。

　　众人一番嬉笑，直臊得辛长歌满脸通红。毕竟他自十岁入峨嵋学艺，克己达理，虽然潇洒易与，但待师姊师妹们从不唐突。今日仓促救人，不及细想。待发觉怀中佳人如此明丽，年轻的心竟然被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