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志》张大人

8、探机密采薇逢少侠

　　便听童居杨道：“你们先退下。”对他说：“童某效力蒙古人不错，但那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石劲道：“呸！”正欲再骂，却听童居杨一声长叹，打断他道：“江湖上的人，心肠最直，只道是卖了祖宗，便是天大罪孽。可那黎民受苦已久，却有谁人体恤？临安的小朝廷压榨民脂民膏，盘剥如此苛刻，江湖上竟还有人为它卖命！终是咎由自取，可见天道正义。”

　　石劲依旧道：“去你妈的天道！”口气却不似方才那样凌厉。童居杨听闻略喜，又道：“我劝了那么多的壮士，却没有一个肯听我话，但是我也没杀一人。”顿了一顿，又道：“他们都是自尽的。”

　　石劲道：“大丈夫死在奸贼手中，直教人气煞!”

　　童居杨道：“方才阻你之人，是个蒙古人。”

　　石劲听得，满面灰败，也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死在童府。他恨得牙痒痒，大叫一声，便欲咬舌自尽。喉头却又被点住了穴道，直气得他满面通红，有如滴血。

　　厅上早无旁人，那出手之人，竟是童居杨！

　　童居杨缓缓附耳在石劲脸侧道：“我要杀你，原也易如反掌。但你试想，这蒙古人，可是杀得尽的么？天道原是顺昌逆亡，既然蒙古强盛，赐予百姓安居乐业，岂不也是万民福祉？”

　　石劲闭目不听。童居杨拂袖道：“你顽固若此，白白葬送大好性命。便是我也救不得你了。”

　　他上前解开石劲穴道。道：“客人这就请自便吧。”自向内院走去。

　　石劲却不动，像是陷入了沉思，右手习惯性地欲拉胡琴，突地惊觉那胡琴早已碎裂。他摇摇头，终是放不下侠义声名，挥掌就像自己额头击去。

　　忽听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道：“我若是你，便不会自尽了！”

　　原来石劲烦乱之下，连那孩童如何走进都不曾听得。这时辨别出那人就是日间和自己同来的男孩，恼然道：“乳臭未干，你懂什么？”

　　胡励之道：“那姓童的明哲保身，却是不该。但你打不过他们就要自戕，未免胆小如鼠。”

　　石劲闻言大怒，“死小子分明是没血气！”

　　胡励之道：“我要是你，就忍辱苟活着。虽然名声毁了，可那名声，对于这不共戴天的大仇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死生放得下，却为声名所累，岂是成就事业的大丈夫所为！”这几句话尤有稚音，却锵然有声，竟惹得石劲也心魄激荡，喃喃地道：“是啊，那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绪激荡之下，抛开了手中胡琴，飞身出门而去。这一去，就成就了一个末世豪杰，日后他又得奇遇，习得一身高深武功，在天南海北打压豪霸，伸张正义，让素来跋扈的蒙古官员也忌惮三分，谓之：“石擎天”。

　　且说胡励之劝住了石劲，默默回身。他却不知，门后有一双晶亮的贼眼，一直在悄悄打量着他。

　　为犁采薇装束完毕，稍事休憩，便上厅拜见童居杨。童居杨闻得庄氏夫妇死讯，只作痛心疾首，眼泪滚滚而下。又感慨为犁采薇出脱得灵秀大方，携着她二人手道：“日后你们只当童世伯就是你们爹爹一般。”与她二人另辟别院，嘱咐好生安居。又闻得胡励之是壮士遗骨，便安排他和齐子华一起习文练武，视如己出。

　　为犁采薇乍得安宁，一颗心终于稍稍悬下。然而童居杨却仔细嘱咐，万不可到前厅来，惊动了客人。日子一久，她二人的好奇之心也被悬起。于是那日闻得小厮长声通报有客，采薇便悄悄躲入前厅的屏风后面，想偷看一眼神秘的访客到底是谁。她终究缺少阅历，不知如此风声鹤唳的世道，此举大是危险。

　　偏生这日来的是最为得罪不起的主儿，便是一个蒙古官员。诸人酒酣微醺，那官员便让大伙到前厅议事。童居杨屏退了侍从，厅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采薇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听得那蒙古人用汉话道：“这些日子你收到帐下的武林人士也算不少了，来日我便上主上奏请你的功劳。”

　　童居杨嘿嘿笑了两声，毕恭毕敬地回道：“区区百八十人，小人实在没多少功劳。倒是累得大人您来回奔忙，费心劳神。说道为主上办事，小人还请大人多多提点才是啊。”

　　那蒙古人哼了一声，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论数目确实不小了，可论本事，你收罗的那批蝼蚁，合起来连动一动信天翁的本领都没有，却叫我如何交差？”

　　童居杨听毕汗出如浆，支支吾吾道：“不是还有一个月期限么？”

　　那蒙古人声音微怒，道：“休跟我讨价还价，你三个月来才收了一批废物，眼见时候近了，还是一事无成……”

　　话没说完，童居杨立时以头抢地，惶恐的道：“大人饶命，小人一定尽心竭力，决不敢负大人期望。”

　　采薇听得十分惊奇，闻得童居杨磕头，眉头大皱，不意焦躁之下轻抬手臂，衣裙窸窣做声。那蒙古人显然耳力不弱，立刻警惕道：“是谁？给我出来！”

　　童居杨早听得是屏风后面有人，眼珠一转，已想到可能是小姐妹俩，直急得立刻站了起来。

　　这时门忽然呼啦一声打开，一小童左手抱着一个海碗，仰面便跌了进来，嘴里还嘀咕着：“爹爹，我要喝酒。”碗中酒水淋漓。

　　那蒙古人认得正是席上童居杨所称的第二个义子。席上兴致高昂之下，灌了他好几大碗烈酒，直灌得他烂醉如泥，此刻见到他这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连叫“好小子”。

　　童居杨佯怒，喝道：“臭小子回房现世去！”便出门吆喝小厮来扯他过去。采薇听得外头凌乱声音，正放下心来，忽觉身子一轻，眼前一乱，便飞身到不知何处了。她左顾右盼，张口欲呼，忽然有一根手指竖在了嘴前。

　　她这才凝定下来，原来是在一人的怀抱当中，二人都躺在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