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志》张大人

7、访世伯幼女寄篱下

　　为犁只当此处离童府太远，乡野之人未闻童老美名，只好继续赶路。他们连问了几条街，都无人回答。走到一家酒肆门口，为犁进去问那老板之时，亦是如此情形。胡励之瞧出一些端倪，对采薇道：“百姓们似乎对这童居杨颇为忌惮。我们是不是先问问他人品如何？”

　　他这话是压低了嗓子说的，却没想到店门口地上坐着的一个瞎眼乞丐随口就续上了一句：“小伙子，要小命的就别成天将这太爷爷名讳挂在嘴上。”

　　他话音刚落，酒肆里不多的几人立刻呼啦扭头都看向他。人群中有人怯生生地劝道：“掌柜的，你快把这瘟神赶走吧！”小厮立刻上前将胡励之拉到僻处，低声说道：“你千万莫在人前直呼那厮……那人的名讳！”

　　那乞丐却似毫不在意众人的奚落，自嘲道：“小老儿身无牵挂，反正迟早要被童贼当做反贼砍了，死得爽利点不也快哉！”操起手中胡琴，只管依依呀呀地拉了起来。

　　他才拉得没两下，门外立即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道：“何人不想活了，刽子手这便来了。”众人听了，吓得面色如土。

　　只见门外进来一个华服青年，着天青色锦缎长衫，玉带束腰，三两步跨到店中。采薇凝目瞧去，见那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端的是器宇轩昂。

　　那乞丐哼了一声，“何劳齐爷大驾。”

　　那青年自打一进门便看出内里除了采薇似是富贵出身，并无与众不同者。这时才注意到门边的乞丐。他细一端详，见那老乞丐一副蔫蔫的神态，却身负六个口袋，忙冲他一摆手，道：

　　“我道是何人大驾光临。原来是石大侠。得见石大侠一面，齐子华三生有幸。”说着打了个鞠。

　　那乞丐闪身在一旁，皱眉道：“不敢当。老儿清白人家，受不得你厚礼。”

　　齐子华眼中阴鸷一闪而没，朗声道：“石大侠既然大驾光临，小可总要代家父略尽地主之谊。望石大侠莫要推脱，也好让小可蓬荜生辉才是。”俨然便是一地之主。

　　“咦，难道他是……”采薇对胡励之说，“去叫姐姐出来罢。”

　　齐子华听得采薇议论，瞄了一眼，见是个小儿，也不甚在意。

　　那石大侠悠然道：“石某久仰童老少时文采出众，行止端正，早生拜谒之意。齐爷既然如此美意，那当然是有劳了。石某也正想瞧瞧这江郎今日如何了？”言下之意，竟是轻蔑对方今不如昔。

　　齐子华听了也不怒，只笑道：“如此甚好。”

　　二人正要并肩出店，忽听得一个少女声音在里堂叫道：“齐大哥，可是你吗？”

　　齐子华一愣，就见一个男装少女飘然而出。脸蛋清丽脱俗，更难得的是眉间透出一股英睿，活脱脱像个芳华少年。齐子华见她貌似庄良甫，大喜道：“莫非是为犁妹子到了？”

　　为犁含笑点头，引妹妹和胡励之见过齐子华。

　　为犁注意到齐子华身边就站着那瞎眼老乞丐，愕然道：“这位是？”

　　齐子华便道：“这是我们常州一带的大侠石劲。父亲仰慕其美名，早想请他到府中做客。”

　　为犁忙见礼。那石劲却侧过脸去，只做不见。为犁心下诧异。也没多管，将投奔之意略道。齐子华垂下眼去，宽慰道：“父亲早闻江南之势，每每和我谈起你们一家，担忧不已，屡屡催促我南下寻你们。只是我也不得自由，惭愧惭愧！现今你们既然来了，父亲他老人家便放心了。我们速速回府，去见父亲。”

　　齐子华便叫了一抬大轿给他们乘坐，自己和石劲骑马在前。

　　转过几条街道，便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采薇拨帘看去，两旁红墙碧瓦，气派非凡。走到一家豪宅面前，齐子华喝一声停，少顷便有几个小厮奔入通告，引入大门。因为是江湖儿女，齐子华便自作主张让他们从大门进入，以示厚意。

　　为犁见自己一身破烂，少女心性，略显尴尬。齐子华心思敏锐，便道：“两位妹妹远来辛苦了，不如稍作歇息，待我去见过父亲再说。”吩咐老妈子道：“去将太太去年做的几套女装拿来，好生服饰他们。”

　　采薇见他礼数周到，意下颇感嘉许。

　　齐子华将石劲迎门门内，石劲昂首挺胸，大步踏入，来到前厅。闻得主位上早已端坐了一人，呼吸粗重，显不像是习武之人。而那人身边几个侍卫，呼吸韵细悠长，武功都不弱。可石劲丝毫没将他们放在心上，对着正中那人戟指就道：“你就是童居杨？”

　　那人爽朗一笑，道：“早闻华儿将石大侠请来，难怪昨晚老夫梦见满堂生辉，原是有高人驾到。大侠请坐。”

　　石劲见他假意阿谀，颇感厌恶，哈哈大笑：“你见了我，虽死可矣！”

　　童居杨一愣，却见石劲早已闪电般欺近身来，右手五指成虎，向他肩头抓来。童居杨不紧不慢地笑道：“这么托大！”石劲只闻他背后一阵风声，左手回手一挡，反想借势向前。不料他出手虽快，却挡了个空。

　　石劲心下一凛，知道有此人助臂，生擒童居杨是不可能的了，便抽出胡琴，挥舞着护住后心，右掌如穿云裂帛般向童居杨欺去。忽闻耳畔一声轻笑，方才那偷袭之人竟已在他身前，可见轻功远在他上。

　　石劲变招飞快，便掌为肘，便欲支开那人，不料左手将胡琴拍向童居杨，竟拍了个空。胡琴余势不减，撞在桌上，直撞得木屑纷飞。

　　身边那人不禁“咦”了一声。不再戏弄石劲，出手如电，点了几处大穴。

　　身后童居杨悠然道：“壮士勇武，但匹夫之勇，不落屠狗之辈，壮士何不思上进，护佑苍生呢？”

　　石劲憋了一口浓痰，只待吐向童居杨，喉头微微一麻，浓痰只沿着嘴角流了下来。接着只觉冷物触颈，舌头复又利索。石劲破口大骂：“婊子养的畜生，给蒙古人溜须拍马不算，还杀了多少志士。石某再鲜廉寡耻，也不给乌龟提鞋。”骂声未绝，脸颊早着了一掌，掌风刺得他生疼，中途却生生刹住，落掌不重不轻，直肿了他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