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志》张大人

6、得师训少年明所向

　　胡励之只觉背上原本冰冷一片，现下忽而一暖，软软的肌肤贴了上来。饶是他只有七岁，也明白姊姊和自己现下是袒身相依。他脑中嗡嗡作响，许久不歇，直想着姊姊如今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将来长大了，必要不辜负姊姊的信任，一生一世照顾她才好。如是胡思乱想，烦躁不安，身上却神奇地渐渐有了热气。

　　采薇也是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掩上胡励之的双眼。然而姊姊抱着胡励之那小子，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定定望着远处的狼，目光中充满了坚定。

　　启明星过了好久好久才升起。对胡励之来说，他希望黎明来得更晚一些，好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又似乎舍不得就此睡去，即使姊姊的怀抱如此温暖，他脑中却像有成千上万只蚊子在作乱。

　　而对庄为犁来说，只要熬过最寒冷的黎明，大家都可以没事了。她看着枝杈上的启明星，对怀里的孩子说：“睡吧。”

　　采薇依偎在她的背上，恶狠狠地瞪着无辜的胡励之。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只觉得他这般缩在姐姐怀里大是不该。

　　天色渐白，百鸟齐鸣。老仆起身向狼掷物，狼终于悻悻退去。为犁看像怀中的胡励之，只见他睡着正熟，不忍叫醒。采薇赶忙摘下一些枝叶给姐姐遮身。

　　老仆负着胡励之，采薇搀着冻僵的姐姐，四人向密林中走去。直走到日过中天，胡励之才被颠醒，赶忙挣扎下路，望前去探。

　　几人来到密林居所，好一顿修整。为犁直睡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采薇日日肚痛，也摊在了床上。倒是那胡励之还活蹦乱跳的。只是他也不出去蹦跳，整日除了给采薇端茶倒水喂药，便是双手环膝，守在为犁床前，对着为犁仔细端详，直把采薇气个半死。

　　偏生为犁醒来之时，胡励之离开片刻去如厕，听得人声欣喜，回看为犁已醒，不觉对自己大是懊恼。他这一生失去了母亲，邻家大婶是个粗粝之人，所以从没有女性对他如此关怀呵护过。为犁既有心厚待他，又是个见担当的人，他只觉得从来未有经历过如此快乐细腻的时光，只想永远也不要离开姊姊。

　　将养了几日，为犁高烧甫退，采薇身子也恢复了个大概。为犁便召来铸剑谷中威望最隆的老师傅，询问可有可造之材。老师傅沉吟半响，如实地道：“这铸非常之剑，唯有意志坚定，潜心见性之人可以，谷中选出的孩童个个聪颖，可以传承铸剑的技艺，但是心性浮移，铸剑志却还不宜传授。”见为犁面上无神，老师傅又好言劝慰道：“谷中三十年不出铸剑圣人了，如今这般天下，你有何必急于一旦呢。”

　　为犁思忖片刻，不解道：“怎样才是意志坚定，潜心见性之人呢？”

　　老师傅道：“心中明好恶，不以小事移大志，是为意志坚定。而潜心见性，则更是难得。凡人但凡对所感兴趣者，再怎么专注，也只是几日热性。那人须是常常习惯了静思，放开感触，专注得去感知一物，才能得知这物事的灵性所在。

　　“剑是有灵的。古人记载剑灵之事，今人只晓得是把魂魄注入其中，谁知那只是最下乘的注灵之术。通晓注灵术之人，五十年才出一位，此人一出，凡间之剑便能与雷火争辉。剑灵自有意志，难以支配。最最上乘的注灵之术，乃是将铸剑精铁的灵性挖掘出来，使剑有性有灵，有感有志，才能与主人心灵和鸣，方能助主人练成人剑合一的绝世剑术。而能铸绝世之剑的人才，更是百年难遇。人剑一旦合一，天地惊惧，日月失辉。老夫也只在古书上见过。”

　　为犁道：“那这人是要通晓万物的感受么？”

　　老师傅含笑点头。

　　为犁望向床上的采薇，道：“我妹妹会和动物说话，这样算么？”

　　老师傅面露遗憾道：“采薇这孩子确实天赋异禀，是难得的见性之人，只是她心中不够平静，难以有大意志。即便她真是合适的人，她一个女孩子家，肉身又怎么吃得了铸剑大苦。”

　　为犁回思父亲每逢要铸利剑，必沐浴斋戒一月，闭关数月铸剑，连家人也不许入见。每逢剑成，都要卧床静养好几天。有一次她还看到父亲刚出关时，口角血迹宛然。便知铸剑大耗心力，只怕女子的确消受不了。

　　胡励之侧身在门外，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姊姊终其一生，估计都要寻找到这个可筑之才才能安宁。他握紧拳头，暗下决心，要帮助姊姊完成心愿。

　　待到为犁采薇身体恢复，便打算出谷远游。她二人年纪终究太小，林中百八十人的日常事务无法定夺。但父亲遗志在心，她二人思量着寻找那铸剑圣人，总须走遍华夏，或许能有奇缘。

　　这日她二人做男装搭伴，揣着乡亲们拼凑的几两碎银，辞别谷中老幼，从背向铸剑谷方向潜出密林。胡励之执意跟随，为犁见他忠厚可靠，便许了他。为犁幼时曾随父亲游历过中原一带，于是带弟妹北上。

　　途中景象，比之昔日二人在龙泉镇上所见，已然面目全非。老天爷似乎格外无情，这年春天气候十分寒冷。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路旁还有冻馁而死的尸体，也没人收拾，只是衣物都被抢了个精光。

　　三人是小男孩打扮，采薇和为犁又生的瘦弱，吃了月余生食，都面有菜色，活脱脱是个落难的饥民。她们深知责任艰巨，唯有省吃俭用，好多走些路程。

　　这日她们越过长江，来到常州地面。只见市镇上冷冷清清，老幼妇女都躲了起来。不时有几个蒙古人赶着奴隶走过，店肆大半打烊。为犁记得父亲在常州有个世交，名唤童居杨，是官宦之后，平素喜结交志士，便去拜访。

　　他们不知童府如何行走，便借问路旁店家。可当那些店主伙计一听童居杨之名，都赶紧低下头去，推说不知。旁人更是侧目来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