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志》张大人

4、俟城破庄主死全节

　　庄良甫拍着他的头，想到当初为了不喜他父亲投入反营，而没有好好照顾胡励之，颇觉惭愧。交代了几句莫要扰他父亲静养，就打发他去看望父亲。回头企望妻子，素衣颇感为难。只因那深山居所早已安定，此时非常时刻，多送去一个孩子，就多一份暴露危险，和照护的困难，连他们自己的女儿，都不再送去。何况胡励之愚鲁，远不是铸剑师的料。

　　为犁在旁察言观色，已明白了个大概，暗下决心，若是得脱大难，定要将这孤弱的孩子当做亲弟弟看待。

　　正思索着怎么安慰丈夫，突然城楼撼动，扶摇欲倾，同时听得闷闷如雷之声，金石碎裂之音。沈素衣脸色大变：“他们运来了红衣大炮！”

　　沈素衣当机立断，让人将俘虏的大将压上城头。庄良甫眼见妻子身影没入外面阳光之中，只觉金光万道，仿佛融化了她去，拼命挣扎着起身，急唤老仆引一双女儿坠入古井，便追随妻子踏入了那万道金光……

　　话说庄良甫安排好女儿，就慷慨赴死。却忘记了他一贯都忘记的一个人——那缩在桌角发抖的胡励之。

　　胡励之刚见到父亲，就觉得天地震动。胡瑜急忙将他拉入怀中。庄家大院筑得高，反而成了大炮的准点，接连几枚大炮都望主帐方向打来。此时人人自危，主事之人也上了前线，哪里还有人看护胡家父子两？

　　轰隆声响，庄家大院终于被一枚炮弹正中，墙壁倾塌下去。落石纷纷，胡瑜只有死命抱住儿子，想到自己为妻子报仇，却一直疏忽了儿子，只想不顾一切偿还了他。上天似乎也应了他的心愿。不多时他们便被埋在石堆里了。

　　胡励之在父亲宽广温暖的怀里，心里阵阵想哭。猛然听得父亲闷哼一声，石头砸落身体的声音隔着父亲赤膊的怀抱传来，惹得他心慌之极。他想挣脱父亲的怀抱抱着父亲逃跑，却发现父亲的手臂像精铁一般结实，毫无松动。

　　随着越来越多的闷声想起，父亲的手臂越抱越紧，口中却再无声息，胡励之的心沉落到了谷底。

　　胡励之一直忍着不敢睡着，倦意却席卷了他全身，他强睁着眼皮，想要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似乎那红红的光线曾从他父亲僵硬的手臂间透入，又黯淡下去，又透入，又黯淡。“这大概是过了两天了吧。”他从心里说。“爹爹为什么一直抱着我呢？”他幼小的心灵还不愿意承认，究竟什么发生在了爹爹身上。

　　他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气若游丝。

　　终于他听到了人声呼喝，但是他却醒不过来了。

　　来人掰开一块块大石，立刻有人惊呼起来。然后胡瑜的身体被拖出，有人喜道：“不错，正是那厮！”便听得许多叽里咕噜的声音议论起来了。胡励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知道多半关于父亲。

　　突然那个喜悦的声音发出颤抖，道：“你们看他怀里抱着东西那！”

　　话音刚落，立刻有许多人涌上来掰开了胡瑜的臂膀，胡励之只觉胸臆一松，一口清新空气涌进肺腑。

　　“呔，是个死孩子。”那人看胡励之满面污血，一动不动，便以为他死了。立刻有个军士拿长矛戳了胡励之一下。胡励之肋下痛极，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睁开眼来。

　　他两眼皆被污血所盖住，睁开一条眼缝，别人也看不见。只见许多蒙古军人哈哈笑那持矛者，满脸轻蔑状。笑声中他回想起父亲死状，泪水涌出。想到自己处境，又强忍住。泪眼模糊中，他记住了每一张扭曲的脸。

　　铸剑谷死伤者的躯体，从绝壁上扔下，被扔到了山涧里。众军士眼见胡瑜上身精赤，除了绷带一无所有，怀中抱着的孩童乞丐也似，便懒得拉他出来查看，一并扔了下去。

　　为犁和采薇被老仆拽着强拉进古井，已然泪流满面。值此生离死别，她二人只恨自己年幼，无以报父母大仇。想起父亲遗志，只好又强打精神。那老仆奔走一阵，累得气喘吁吁，为犁便搀着他小跑，一步也不敢停留。

　　九岁的为犁、七岁的采薇骤然变得沉默许多，经历这等人伦惨事，她二人好似瞬间长大了。

　　他们来到山洞，安顿好不过两日，忽听得外面呼呼风声，像是有物坠落山崖。为犁移开洞口遮目的枯树查看，忽然耳边一声巨响，一具躯体挂在了洞口一颗树上。那树生在荒凉的崖上，本就抓根不牢，被死人沉甸甸的躯体一撞，立刻泥土松动向下坠去。为犁才反应到那人怀中小儿似乎熟识，恻隐之心一动，竟不自量力地伸手去抓。

　　待到意识到自己根本抓不住那人时，她的身体已经被带出，她惊惧之下居然尖叫起来。

　　采薇听得尖叫，直吓得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地拽住姐姐的手，那老仆奔出查看，发现为犁挂在崖口，采薇扑倒在地，急中生智，将枯树枝干向为犁身下垫去。

　　探了少刻，方才垫实。那老仆将身子又插入树干这头，叫采薇死命抓牢崖口尖石，肩膀抬稳，一沉气勉力起身。

　　好在为犁年幼体轻，那老仆总算将她翘起放上平坦之处。为犁待脚踏实地，半响才敢放开那小儿的手。却见他正睁目瞧着自己，一脸痴呆，原来是大前日才见的胡励之！

　　崖上军士也显然听见了为犁的尖叫，探头来看。好在洞口枯树甚大，遮住了为犁着浅色的身子。崖上只见胡瑜的尸体带着一棵壁挂的树一并往下跌去，就有人说道：“那个孩子果然没死。现在可是死透了。”

　　胡励之虽然没有死透，但那神貌也与死透差不多了。为犁心念一动，问道：“方才落下去的可是胡伯伯？”胡励之这才明白一切都是事实。父亲死了！他一股热泪涌出，抱住了为犁张口就要大哭。采薇大急，却见他喉头早已哑了，哭也哭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