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志》张大人

12、纵白马无影露行踪

　　湘西某城郊外官道旁上，泼辣辣撒蹄飞奔着四匹枣红色健马，那四匹马高腿阔额，一看便是良驹。马上乘客是三男一女，一个少年见纵马驰了半天，好不容易遇到前方有些人烟，便朝着最前面的一匹马上的少女喊道：“师姊，咱们歇歇吧！”

　　那师姊道一声好，便拉了马缰绳，缓缓而驰，伸手□□拍拍宝爱的马儿，以示嘉奖。另外两个男子都是青年，当先一马驰出，对少女道：“师妹，咱们去看看客店。”那少女笑着答应了，便和小师弟并肩说话儿。

　　那少女明眸皓齿，肤色白皙，原是蜀中天线山庄庄主柳澄仙的独生爱女，名唤柳浩歌。人如其名，性情活泼好动，整日价欢声笑语，这时又扭头对师弟道：“小师弟，你看路一长，还是我的追风领先了吧？”

　　那少年名叫沈忱，听了这话便赔笑道：“师姊的追风是师父亲自挑的大宛名驹，岂是一般马儿比得上的？”

　　话犹未落，柳浩歌忽听得远远的有马蹄声，那马似乎正在飞跑，但两声落蹄之间隔得甚久，似乎是寻常马儿两次落蹄那么久。她本爱驰马，听了这声音，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只见一个白点自远处飞来，不下几声落蹄，竟已到了跟前。

　　接着一阵目眩，那一团白色已经闪电般地驰到了自己前面。她这才看清是一个白衣人坐在一匹白马之上，那马儿还未长足，尚是小马，还没留神乘客如何，小白马就远远地去了。

　　柳浩歌看得咋舌，回头对师弟沈忱吐了吐舌头，纵马追上去想看个究竟。却发现自己的大宛名驹与人越拉越远，郁郁地下了马儿步行。

　　不久两个师哥回转，见师妹一人在步行，还当她和沈忱怄气了。大师哥顾通达便数落那沈忱的不是。沈忱也不敢顶嘴。柳浩歌听了，大声的道：“不关师弟的事，是我的马儿，也算不得什么好马。”

　　她这么说，二师哥祖士霄却不知好歹地道：“师妹的马儿千里挑一，已经不是凡马，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匹？”

　　柳浩歌怒道：“你们刚才来这儿难道没见到么？那白马才是万里挑一呢，叫我的追风哪里比去？”

　　顾通达道：“我们确实没见着。不过人家的马儿却没有这么一个美貌又威风的主子呢。”

　　柳浩歌这才转怒为喜，任大师哥牵了自己的追风去，四人步行了好一会，才到了一家客栈打尖。听得前去几十里没有人烟，四人便打算在此处多住几日。

　　那客栈叫做闲云客栈，柳浩歌抬头见了招牌，不禁拍手笑道：“咱们上次打尖的那家，可不叫做野鹤客栈么？感情和这家是一路呢。”

　　“女侠真是冰雪聪明！”一个女子从店内趋出，赞叹道。那女子身著黄衫，面色平易可亲，原来是这家掌柜。当下她自报了姓名，叫做郝易涵。便告诉浩歌，那野鹤客栈的老板娘马芳芳是她的好友，两人沿着湘西官道隔三十里各自设了一个客栈，虽是好友，也不常往来，有什么问候，便让过往住客捎带。此处偏僻，方圆百里之内也就它两家客栈，过客自然都是住在它两家。

　　柳浩歌和两位师兄说笑着入内，叫了几碟小菜用餐。沈忱去牵马下槽，不久急忙跑到桌前，满脸惊奇，坐下了就四下环顾。柳浩歌道：“你丢了魂么？”

　　沈忱道：“师姊，你道我在马厩见到了什么？”

　　柳浩歌奇道：“马厩里能有什么？不都是马么？”

　　沈忱道：“是啊……”顾通达和祖士霄都哈哈笑起来。沈忱又道：“但是我见着了那匹白马！”

　　柳浩歌这才明白，原来那小白马的主人也在此间歇息。她四下环顾，见着两个着白衣之人，一个女子独坐一桌，佩剑放在桌上，斯斯文文地吃着菜；另一个是个高大的汉子，三十开外，器宇轩昂，静静坐在角落里，低头思索着什么。

　　柳浩歌拿不定哪位才是马主，便上前向那女子施礼道：“姊姊是不是有匹白马？”

　　那女子抬头看她，淡淡地道：“怎么？”

　　柳浩歌见她直接得很，虽然惊奇，心下却喜，也不待那人招呼，径直拉条长凳在她身边坐了，欢然道：“小妹在途中见到那白马，才知天外有天，马外有马，这白马神骏非凡，小妹好生喜欢。”

　　那女子停箸道：“是么？”

　　柳浩歌一愣，踌躇地道：“小妹很想也有这么一匹马呢。姊姊的马儿是哪里来的？小妹也想买一匹。”

　　那女子道：“这马不是我的。”

　　柳浩歌又是一愣，歪头一想，恍然大悟，原来这姊姊也有一匹白马，却不是那小白马。

　　于是她颇觉尴尬，喃喃地道：“失礼了。”便又走到哪白衣男子面前福了一福，道：“这位大哥，看来那匹宝马是你的咯？”

　　那白衣男子正在沉思，听得一个娇俏的声音问他，猛地抬头。柳浩歌只觉他眼光瞧来，精光四射，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手按剑柄。

　　却见那男子垂下眼帘，换了一副彬彬有礼的神情，问道：“小妹妹，你说的什么宝马？”一脸茫然。

　　柳浩歌一呆，随即想到马主或许并不在大堂。脸上显出微微失望的神色，道：“是一匹小白马，我在路上看到了很是喜欢。”那男子微微一笑，道：“那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了。”低头又自去想事情。

　　忽然他又抬头，两道精光灿然的眼神射向那白衣女子，冷冷地道：“无影剑客，荣幸得很啊，终于见到你真人了。”

　　那白衣女子站起来，提起佩剑款款走出店门，道：“莫将军，你想动手，还是到店外吧。”

　　那莫将军一声不吭，左脚尖在长凳上一垫，衣袂翻处，人已飘身出外。天线山庄的三个男弟子见他露了这一手漂亮功夫，不禁喝彩。

　　无影剑客并不拔剑，问道：“你说吧，我欠你多少？”
　　莫将军道：“我妹子是死在你的手上吧？”

　　无影剑客垂下了眼帘，道：“我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我见死不救，这条命就算在我账上吧。”
　　莫将军铁青着脸，抽出随身佩剑喝道：“拔剑吧！”

　　无影剑客抽剑凝立，叹口气道：“你杀不完的。”

　　她话音刚落，莫将军已经如苍龙出洞，合身扑上。剑招凌厉，无影剑客只能采取守势。她长剑舞开，出手毫无招式，随手招架，竟然丝毫不见慌乱。而莫将军剑招虽然严厉，却始终欺不进她身旁一尺之内。

　　柳浩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士，仿佛比剑只是写诗作画那样文雅，即使对方是在性命相拼。她看得十分惊奇，看得久了，看不到一个老成剑招，看久了，便觉无趣，便好奇地端详起她的身姿来。

　　无影剑客斯斯文文地比着剑，一双大眼总是望着远方，眼神中自生一股威严。

　　她皮肤白皙，长眉斜飞。乱云被堆垛在脑后，用银色丝带竖起，垂发不时飞扬起来。发脚却从来不乱。

　　她身上套着的白袍略显宽大，脚步精奇，像一朵云飘忽不定。

　　莫将军堪堪进了两三百招，终于明白自己和她相差太大，不禁气沮。无影剑客瞧出他剑招放缓，剑尖勾住对方长剑剑身，一把荡开长剑，抽身后退三步。

　　她呼吸也不见乱，伸手一捋长发，大眼望着莫将军，露出叹息的神情。原来那莫将军脸上忽然露出悲痛的神情，背过了高大的身躯，紧拽着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

　　无影剑客换了一副柔和的口气，道：“你妹妹——未必死了。”

　　莫将军听得全身大震，忙问道：“那她在哪里？”

　　无影剑客道：“我会帮你。”随即返身入内，继续回到桌前吃饭，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莫将军顿了顿，上前施礼道：“多谢。在下莫少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