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天》dongxinanbei

24、第十八章 水映玉楼 红衣小

　　红衣小旦扮的红娘唱了一段，碎步转入后台。不一会儿丝竹之声大作，百姓们议论更盛，都道“张生要出场了，张生要出场了”。
　　却见一段衣角从台后露了出来，接着便是皂靴尖儿，那只脚向前迈了一大步，便是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走到了台侧，脸上绘了小生妆容。那青年人生得极是俊逸脱俗，潇洒风流，虽不及云湛英武、承礼儒雅，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宛如天上神仙，说不出的雅致飘逸。戏楼上百姓“轰”地一声喝采，那青年微微一笑，缓步走到台中，开腔念了句韵白。
　　云臻旁桌那老汉又低声道：“这位便是水家班的班主、水玉楼水老板。”接着又道，水玉楼善扮小生，然而于武行乃至旦角儿也颇有造诣。这时与云臻同桌那青年男子忽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停下停下！”
　　水玉楼停了唱，丝竹之声也停了下来。戏台上众人惊愕不已，全都看着那青年男子。邵家众人闻声向楼上望去，邵老爷一见那青年男子，便大怒道：“邵康！你胡闹些什么？你看你大哥、二哥都在这儿好端端地看戏，这戏也是依你意思点的，你要坐在二楼，我们也依了你，你怎么还要捣蛋？”那邵康不理父亲，径自对水玉楼笑道：“听说水老板还能扮正旦，今日我就想见识见识！”
　　水玉楼微笑道：“今天的戏码已然定下，临时变更，只怕不好办，三公子莫为难我们这些戏子了。”他声音亲切清朗，虽不洪亮，却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邵康哼了一声，说道：“我哥做寿，请你们这帮人来唱戏，是给你们面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水玉楼仍然微笑着道：“不敢，三公子既然吩咐下来，小的照办便是，只是烦请各位稍等片刻。”说罢转入台后。
　　过了约半炷香时间，从台后出来一人，那人身穿织锦绣裙，满头珠翠，扫了一对蛾眉，勾出一双凤眼，朱唇轻点，腰肢款摆，烛火下美目盈盈、衣袂飘飘，活生生一个娇美莺莺。“好！”众百姓连天价叫好，人人都佩服水玉楼扮女子的功夫。邵康看着水玉楼，连连奸笑，云臻听见他笑声，不禁冷汗直冒。
　　水玉楼唱了半晌，那邵康又站起来嚷道：“今天就唱到此处，大家都散了吧。水老板请跟我来一趟，我将银子付给你。”戏楼之下的那蓝衣家丁赔笑道：“三少爷，这付银子一事怎能劳烦您呢，还是让我来办罢。”邵康瞪眼道：“我说怎样就要怎样！少给我多管闲事！”蓝衣家丁不敢再说，唯唯诺诺地点头。
　　众百姓纷纷散去，心道今天好好一出戏就让这邵家三公子搅和了。云臻也待离开，那邵康却叫了一声：“这位姑娘！”云臻皱眉回头，只见他满脸堆笑道：“敢问姑娘芳名？”云臻随口答道：“小女名叫施士康。”邵康哈哈笑道：“姑娘与我有缘！我俩名字里都有个‘康’字！”他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今天我不能奉陪，改日一定会与姑娘你再见，说不定……嘿嘿！”他笑了一笑，便下楼去见水玉楼去了。
　　云臻心中好笑，心想“施士康”便是“屎是康”的谐音，邵康竟没听出来。
　　众百姓轰隆隆地下楼，云臻竟挤不进那人流中，只得等到人群散尽方走到楼梯上，见邵府众人都已经回到住处，戏楼一层竟只有水玉楼与邵康二人。她下楼比楼上众百姓都晚一步，此时整个戏楼只剩下她与那两人了。邵康未见她站在侧道楼梯之上，笑嘻嘻看着水玉楼。水玉楼此时已然卸去女子装扮，穿了一袭青布袍子，素容更显清俊。那戏楼一层原本灯火通明，此时不知为何，却只剩桌上一灯如豆。
　　云臻见邵康神色怪异，不由得好奇，也不下楼来，只蜷缩在楼梯上，藏在阴影里望着楼下二人。只听邵康低声笑道：“我已经让你们水家班的人先行回去了。水老板近日可好？”水玉楼躬身道：“承蒙三公子照顾，最近小的的日子过得也还算殷实。”邵康哈哈一笑，道：“水老板生得这般美貌，只要乖一点，又怎么会饿着！”说着竟要伸手去摸水玉楼的脸。
　　水玉楼身子一沉，又向左边一侧，避过邵康之手，沉声道：“烦请三公子将我们的酬劳赏与我们，小的便立时告辞。”邵康见他躲开自己，不由得大为恼火，说道：“你真不识抬举！老子是看得起你才喜欢你，怎知你竟如此的不知好歹！”水玉楼默然不语。邵康狞声笑道：“只要你依了我，保你下半生享尽荣华富贵，没有人再因你是个戏子而瞧你不起！”水玉楼缓缓地道：“倘若我真是依了公子你，只怕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邵康愈发恼火，伸手要扳住水玉楼肩膀，来个“霸王硬上弓”。原来他自小喜好男风，常常与家中书童小厮厮混，此番见到水玉楼之绝色，不由得心痒难搔，只盼快快将水玉楼据为己有。他从小便受爹娘和兄长溺爱，是以骄横跋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借机将水玉楼骗到此处，准备上下其手。不料他双手刚刚伸出，水玉楼便迅疾无比地出手点中他胸前穴道，邵康登时动弹不得，呆了一呆，随即张着大嘴不住口地谩骂。
　　云臻见水玉楼出手如电，手法之高明竟不逊于唐七娘，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水玉楼早知道她藏匿与此，也不管她，又点了邵康的哑穴，伸手从邵康腰间取出五两银子，说道：“咱们初时约好，这戏唱毕，邵家付我们五两银子，现在钱货两讫，我便告辞了！”说罢便要离去。
　　云臻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下来，向水玉楼喊道：“等等！”水玉楼回头道：“姑娘有何吩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云臻点点头，水玉楼抱拳道：“那么恕我得罪了。”说罢拉着云臻到得园中，提着她腰带，轻身一纵，跃上了墙头。云臻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心中十分害怕，只得紧闭双眼，双手抱住水玉楼腰身。
　　水玉楼几跃出了邵府外墙，只见大街小巷众摊贩已然收摊，灯火寥落。他对这丰裕城甚是熟悉，黑暗中也不知拐了多少巷道，七拐八拐来到丰裕客栈。那客栈掌柜似是与水玉楼相熟，只看他一点头便叫小二引他与云臻上了楼。
　　水玉楼带云臻来到一间房中，他轻轻将门关上，示意请云臻坐下，自己坐到床边，脱下了衣服。云臻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水玉楼见她误会，“哦”了一声道：“姑娘请放心，在下别无他意，只是那邵康的穴道不久便能自行解开，他定会遣派家丁追踪我，我须得赶快换下衣服逃走才是。”他一面说一面从枕底取出一套夜行服换上。云臻释然道：“哦，原来如此。”她偷眼看到水玉楼身材颀长精壮，不由得红晕上脸。
　　水玉楼换好衣服，说道：“敢问姑娘有何吩咐？”云臻道：“不知公子你能否带我一同离开？”水玉楼奇道：“这是为何？”云臻不愿将被心上人抛弃之事说出，只谎称自己与家人闹翻，因而不愿归家。
　　水玉楼皱眉道：“这可不成。你此番出走，你家中之人定是忧心万分。”云臻与他争辩了几句，水玉楼执意不允，她心头有些气恼，心想本来是看他本领非凡，想要追随他，哪怕做个跟班丫头也好，只盼他将自己带离自己眼前的是非，却不料水玉楼如此固执。云臻见话不投机，转身欲走，只听他长叹一声，道：“姑娘有家人朋友，竟如此不珍惜与他们团聚的时日。可像我这样天涯飘零、孤苦伶仃之人，对你是何等的羡慕！就像我这般，即使想要与亲友共处尚不可得，哪像姑娘你……”
　　云臻一听这话，登时想到自己父母与哥哥。她想到自己不告而别，哥哥云湛该是何等着急。他兄妹二人平日里虽然时常斗嘴怄气，但兄妹之情甚笃，她出来几个时辰，也不知哥哥发现她失踪后，会否掀翻了唐七娘的木屋。她眼望窗外，听到水玉楼轻声道：“此刻已近午夜，若姑娘不嫌弃，我愿意护送你回家去。”
　　云臻回头，点头道：“那有劳水老板了。”水玉楼微笑道：“想通了便好。我们快快走罢。”
　　二人离开客栈，水玉楼施展轻功带着云臻离开丰裕城。云臻记性甚好，将来路一一说了，水玉楼竟能在暗夜中视物，加上脚程奇快，走了半个时辰便已经到了唐七娘的木屋。
　　云臻见木屋四周一片黑暗，半点动静也没有，心不由得沉到了底。她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这世上还有人会关心我，我居然还以为自己的兄长会记挂着我！”水玉楼走到她身边，柔声道：“姑娘不要这么说，此时天色甚晚，你兄长可能想着明日一早再去找你，而不是要弃你于不顾。”云臻悲从中来，不由得低声抽噎。水玉楼顿时慌了手脚，忙好言劝慰道：“姑娘莫哭，姑娘……”却只觉得黑暗中一个柔软的身子落到自己怀中，肩头却渐渐湿了。
　　水玉楼闻见云臻身上淡淡香气，不由得一窒，旋即轻轻拍着她肩膀，柔声宽慰。他二人就这样站了许久，只见东方渐渐泛白，云臻哭得累了，趴在水玉楼怀中睡着。水玉楼怕将她惊醒，便轻轻将她抱起，自己坐在木屋后面，让云臻靠着自己胸膛。他这一夜来先是与人动手，后来又施展轻功赶路，此刻只觉得精疲力竭，不禁也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