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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四章 神厨斗法 厨子杨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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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湛血行渐渐圆通,站起身来,走到承礼处,口中犹自骂骂咧咧,却看见桐雪在侧,忙住了口。他虽不再骂,心中却仍是忿忿难平。阿棠此时方知唐七娘乃是设计骗走了自己的宝物,心中十分恼火,气得说不出话来。众人一时无语,云臻久久默然,此时却忽然开口道:“顾大哥,你拜师一事如何了?”
承礼微微一怔。云臻从小与他相识,向来都是叫他“承礼哥哥”,今日却不知为何,叫了声“顾大哥”。他心中觉得别扭,一时没有开口。云臻只道他不愿理会自己了,心中难过万分,眼圈一红,赌气不再说话。
云湛道:“姓顾的小子,我妹妹问话呢!”承礼如梦初醒,道:“哦,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那日桐雪修书一封,三日后果然有人送来一个小小包裹,二人打开一看,所需物事一应俱全。承礼喜道:“这下可好了。多谢姑娘!”桐雪微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承礼本想问问这些东西的来头,见桐雪兴味索然,也不便再问。
到了那十日约期,承礼邀桐雪同赴云来酒楼。桐雪却道:“我这几日身体不适,还是留在此处歇息罢。”承礼不好勉强,便收拾好东西自行去了。
那云来酒楼地处吴阳城西南,本便在繁华商埠之间,今日城中居民听说李延年与云来酒楼的掌勺厨师要斗一斗法、一决高低,便纷纷聚拢到此处,想凑个热闹。承礼到时,尚未到约定的午时,此处早已人头攒动。他见李延年与掌勺儿都未出来,云来酒楼依然大门紧闭,便在人群中站着等待。只听旁边百姓议论纷纷:“那李延年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向我们吴阳城第一厨杨桥挑衅!”“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人家李延年乃是前朝御厨,什么高人没见过?怎么会怕了一个小小的杨桥!”“杨桥还‘小小’的?哈哈哈……”
众人说得唾沫横飞,这时有人叫道:“哎哎,杨桥出来了!”
承礼抬头望去,只见云来酒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汉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笑道:“今日好生热闹,来了这许多乡里乡亲。”说罢钻了出来。只见他身长八尺,膀大腰圆,赤裸着上身,通体黝黑,站在此处宛如一座黑铁巨塔。“好!”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喝彩声。这杨桥笑嘻嘻站在当地,等那喝彩声渐渐息了,方开口道:“今日我杨桥与外地来的厨子李延年在此地会上一会,给众位演场好戏看,谢谢大家捧场了!”人群中又是一阵喝彩声。
“哼,看来你这老小子还挺得民心。”人群耸动,只见李延年从街角转了出来,身后跟着汀容。汀容手上端了个黑乎乎的物事,形状极类灶台,却远比一般灶台小得多。杨桥见到李延年,微微笑道:“李先生,您还记得我出的那个题目罢。”李延年冷笑道:“当然记得。”他向人群中的承礼喊道:“出来吧,让我看看你带来那些东西没有。”承礼心道:“原来他早已看见我了。”便闪身从人群中出来。他走到李延年面前,微微躬身,道:“李师傅,您要的东西都在此处。”说着将包裹打开,将金碗、银勺、翡翠、一对儿双黄蛋取了出来。围观众人纷纷惊叹,李延年称赞道:“没想到你这个小子还真是挺有能耐,这些东西竟都让你找齐了。”他独独拿起那对双黄蛋,在阳光下仔细照了一照,点头道:“双黄蛋原本是这些物事中最易寻到的,难为连你这对蛋都取自百里挑一的锦鸡蛋。不错!”他轻轻将蛋放入金碗中,拊掌道:“不错,不错!今日我便收了你这个徒儿!”承礼大喜,忙跪拜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说罢结结实实磕了八个响头。
杨桥冷笑一声。李延年乜斜他一眼,道:“你笑什么?”杨桥道:“枉你还以神厨自诩,竟然向徒弟索贿,真是该打!”李延年大怒,上前想要痛打杨桥,怎奈看到对方虎背熊腰,自己当真不是对手,只好忍气作罢,只是道:“这是我徒儿在助我赢你,你自然不愿。”杨桥哈哈一笑道:“你以为有了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便能赢我?那日你来我们云来酒楼讨营生,我见你自高自大,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便知道你本事再大,也难有突破。如今看来,你果然见识短浅。”李延年哼了一声道:“一个小小的吴阳城厨子,也配跟我李延年谈见识?”
杨桥也不生气,说道:“我们就像说好的那般,好好比试一场,你若输了,就永远不要再自吹自擂。”李延年道:“若是你输了呢?”杨桥道:“我杨桥命贱,没有什么好的物事输与你,只要你赢了我,你便可以安心在此处当掌勺大厨,我再无二话。”李延年大笑道:“好!”
他挥手示意承礼暂且退开。汀容将小灶台搬来,放在地上,又在其上放了个小小蒸笼,接着手一挥,也不知向灶台下面撒了什么粉末,竟凭空生了一堆火。李延年朗声道:“现下可以开始了罢?在场的各位,便是你我的评判,他们说谁赢,谁便赢了,如何?”也不管杨桥是否回答,便自行动作起来。他将双黄蛋打入金碗之中,向碗中又加了少许盐,以银勺搅拌均匀,最后用翡翠覆在上面,将整个碗放进蒸笼中,盖上笼盖。李延年将双手抄在袖筒之中,悠悠地道:“杨师傅稍安毋躁,此刻不妨想想今后去何处营生。”
过不多时,李延年闻到蛋羹香气,不慌不忙掀开笼盖,取出金碗。他轻轻掀开翡翠,只见那蛋羹已呈双色,翡翠覆盖之处色呈青翠,翡翠未覆盖之处的边缘一圈娇黄可人。李延年眯着眼道:“这蛋羹有个名字,叫‘金边翠玉’,雍容华贵,美不胜收。”汀容将蛋羹剜出,放入一只寻常海碗,又取了几只羹匙,端到围观众人处。众人一拥而上,争抢着吃那蛋羹,凡是吃过之人,无不觉得满口生香。那蛋羹清甜可口,又绮丽非凡,当真是色香味俱全,无可挑剔。
李延年见到众人表情,心中大是得意,他见杨桥叉着双手冷眼旁观,心道:“这下你这个乡野村夫也只能乖乖认输了罢?”众人将蛋羹分了个一干二净,纷纷抹净嘴巴,眼巴巴望着杨桥,都觉得李延年的蛋羹已然登峰造极,他杨桥注定了毫无胜算。
待李延年将自己的家伙什儿收拾停当,杨桥不紧不慢地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本不应是厨子的用具。”说罢回返酒楼,不一会儿拿了许多件炊具出来。众人不由得哄堂大笑,只见杨桥拖拖拉拉,搬出一大堆锅碗瓢盆,每一件竟都破破烂烂,甚至没有一样是完好无损的、都或多或少带着缺口。杨桥笑道:“让大家见笑了。我杨桥没什么好东西给大家看,只有这些破烂儿,相比李延年大师傅的金盏玉器,当然更是天差地远。但身为厨师,是好是坏,并非是以器具好坏论断。”
他走到李延年面前,笑嘻嘻地道:“李师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李延年冷冷地道:“既然是不情之请,又何必开口?”杨桥道:“我没有你这样好的小灶台,我那大灶台在酒楼后院、无法挪动出来,还请李师傅您借我灶台一用。”李延年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你适才还说我的家伙什华而不实、花里胡哨,现在又开口求我,岂不可笑?”杨桥苦笑道:“你硬要在此处比试,我那灶台又无法移动,我不向你借灶台,这比试实在比无可比。”他收拾东西便要返回酒楼,并道:“你若不愿再比,那就算你赢,我卷铺盖卷走人便是。”
李延年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要比,我也不怕你用用我的灶台。”他虽然求胜心切,却也不愿意毫无趣味地不战而胜。于是对汀容道:“你帮他把灶台备好罢。”汀容依言,为杨桥将灶台下的火燃着了。杨桥眼含笑意望了她一眼,道:“多谢李夫人了。”汀容微微揖道:“不妨事。”她容颜憔悴,声音却是极动听悦耳。
杨桥道:“那我便献丑了。”李延年那灶台甚小,因而李延年的锅具等等都与之相配、精致小巧得很。可杨桥的铁锅极大,放在这小灶台上,只有锅心周围可以受热。李延年道:“你这大锅放在我这个小灶上,哼哼。”他小眼一眯,续道:“只怕你只能靠锅心来做菜了。”杨桥道:“那也不妨。”从一只碗里拿出一个鸡蛋,笑道:“我这枚鸡子如此小巧,也不需要多火力来蒸它。”说罢取来一只破碗,将鸡蛋打入,又往蛋中放了些葱花、盐,还有些不明粉末。杨桥解释道:“这些粉末,都是我秘制的配料,并非是什么有害之物,大家大可以放心。”众人中有人叫道:“你杨师傅做的菜,我们从来都放心得紧。你杨师傅在吴阳城为厨多年,人品如何,我们还能不知道吗?”接着便有人应和,夸杨桥人品德行甚佳。杨桥笑道:“我一个老实厨子,德行好也是应该的,况且我也不想做孝廉,德行好不好么……”说着取一双筷子,将蛋汁打匀了,又道:“夸我厨艺过人,才是最大褒奖。”
李延年冷哼一声道:“你看看你这些乡里乡亲,谁还愿意违心说一句你厨艺过人?今日你只怕是技不如人了。”杨桥“哈哈”笑了一声,不再开口,专心蒸起蛋羹来。只见他将蛋汁盛碗,放入蒸屉,整个过程与寻常人家蒸制蛋羹的步骤无异。众人心中思忖:“看这些蒸法不过平平,只怕这次杨桥当真要输了。”他们素来喜爱杨桥为人豪爽仗义、正直可亲,此番实不愿让他输给李延年、离开此地。只是这蛋羹的试题,乃是杨桥提出,倘若他当真输了,大家也无从为他辩驳。
不一会儿,杨桥打开蒸屉,将蛋羹取了出来。众人只见这蛋羹颜色寻常,毫无特别之处,不由得大失所望。杨桥看见大家表情,微微一笑,道:“究竟如何,总要尝了才知道罢。”他也为蛋羹附上羹匙,端到众人面前,道:“请。”众人不忍去品尝他的蛋羹,生怕尝过之后,觉得不及李延年的“金边翠玉”、自己为难不好说判词。杨桥猜中他们心意,便高声道:“那么我们不妨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品题品题。”众人推举了一番,一位老人被选荐出来。杨桥认得,这是南街方家的方准方老爷子。这方老爷子早年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因而众人推举了他,最能服众。
方老爷子以羹匙取了一点点蛋羹,放入口中,一尝之下,竟然微微皱眉。杨桥见状,眉毛一挑,只听方老爷子喃喃地道:“这蛋羹……当真是由鸡蛋做的么?”杨桥道:“这蛋羹所用之蛋,乃是我今天一早到市集高老六摊子上买的,货真价实的鸡蛋。”方老爷子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这明明是凤凰蛋!”他又取一匙,慢慢放入口中,咂嘴道:“若是寻常鸡蛋,怎会如此鲜法?”
众人皆惊。杨桥微笑道:“还请方老爷子详述一番。”方老爷子道:“初尝此羹,只觉蛋羹滑腻幼嫩、入口即融;待蛋羹滑到舌中,却觉得它仿佛一块虾肉并揉了鹌鹑肉,鲜香纠缠,香气郁郁;到得它靠上舌根,又觉仿佛是一包美汁,微微甜润,却绝不甜腻,而是一股草木香甜。”他叹了口气道:“只是我当真尝不出你那秘制粉料究竟是以什么做的。”
杨桥微笑不语。此时方有人意欲尝尝他蒸制的蛋羹。杨桥示意众人自行取食,众人方拥上前来,细细品尝。有人道:“刚才那李延年的蛋羹虽好,却不及杨师傅的蛋羹,味道变幻多端,又鲜美绝伦。”又有人道:“杨师傅的蛋羹虽然不及李师傅的好看,但我们这些食客吃酒菜最重味道,至于其他,也终究只是次要。”李延年急道:“适才你们吃我那‘金边翠玉’之时,一个个如狼似虎,怎么现下却又如墙头草般?难道这方老爷子一句话,便比你们自己的舌头可信么?”一个男子道:“我们是否墙头草,也不在你一句话。你若不服,大可自行尝试比较。”
李 延年从自己那金碗中刮了些蛋羹残渣出来,放在舌尖上尝了一尝。像他这般行家里手,只需略略一品,便知食物高低,因而这小小一点残渣就已足够助他决断。他尝过自己所做蛋羹,心知并未失手:“难道这杨桥做的寻常蛋羹,竟会比我这‘金边翠玉’更加可口?”杨桥道:“李师傅,您若不嫌弃,可尝尝我这份蛋羹。”说着将破碗向李延年面前一递。李延年也不拒绝,大剌剌地取食。他尝了又尝,半天才吐出一句:“怎么会呢?”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又尝一勺,良久方长叹一口气,道:“我认输了。”
杨桥颔首不语。李延年颓然道:“没想到我李延年今日竟然阴沟里翻船,栽在这么个小地方。”他虽然认输,言语却依然十分傲慢无理。围观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指责李延年屡屡出言不逊、轻贱吴阳城,有的讥笑他本领小脾气大,还有的说他徒有虚名、担不起“神厨”之称。杨桥见状,上前去打个手势示意众人暂且安静,对李延年正色道:“李师傅,以我愚见,这烹饪一事,不可只追求食材、炊具之奢华,归根结底,还是要将如何烹出至上美味放在头里。”他见李延年神色沮丧无比,又微笑道:“李师傅厨艺精湛,有目共睹,然而远远不到登峰造极的境界。须知烹饪之道,在于化腐朽为神奇,倘若只是因为缺少材料便做不出好菜,那就当真算不上是什么神厨了。”
李延年转身怒道:“我怎样做菜,不容他人置喙!”杨桥遍不再多说。李延年向汀容吼道:“还不收拾东西走人!”说罢便怒气冲冲地离开这云来酒楼。
汀容始终面无表情,此时也不着急,只慢慢地将东西收拾好,正待去追赶李延年,却听杨桥对自己道:“李夫人,莫忘了这儿还有个李师傅的徒儿。”汀容听了,向站在一旁的承礼招了招手,承礼赶紧过去。他适才看两位大厨师斗法比试,原以为胜者定然是李延年,不料杨桥竟然获胜,心中对师父不免有些失望。此时见师母召唤,忙赶上前去。汀容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册,递给承礼,道:“这是你师父编纂的《延年食馔》,你拿回去自行研习罢。”说罢就要走。杨桥在她身后低声道:“你非要跟着这个李延年么?”汀容也不回答,自行离去。
承礼拿了《食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自己刚刚拜师,师父就颜面扫地,似乎有些令人不爽。杨桥对承礼道:“小兄弟,你师父厨艺确实过人,你切莫因为他一时失意而瞧他不起。他这本《食馔》中定然有许多烹饪妙法,你可要好好研习。”承礼躬身道:“多谢前辈指点。”杨桥笑呵呵地点点头,便转身回返酒楼。
人群散去。承礼心中觉得好生不是滋味,折返客栈,将适才情形简要说了,桐雪也不多言,只将自己行装收拾好了。承礼简单准备了一番,二人便启程上路追赶云湛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