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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二章 歪打正着 没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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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儿,承礼也来了。他与云湛取了衣服,回到自己房中换了,又返回来。众人经过一夜休息,又换了新衣,俱是神采奕奕。大家在屋中坐下,商量之后行程,最后商定边走边探寻骆雷二人的去向。阿棠执意要跟随众人,竟然连盘缠细软都收拾停当了。云臻、承礼、桐雪看她如此坚决,都知道她是要追随云湛,心中都为云湛欢喜。却听云湛道:“你跟我们一起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阿棠忙问何事。云湛正色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师父,我也不再是你徒儿。”阿棠不解,道:“为何如此?难不成你不信我会传你武艺?”云湛摇头道:“不然。我只觉得你我实不像师徒二人,倘若你我同行,还自称师徒,岂不是要被人说是……”阿棠追问:“说是什么?”云湛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阿棠登时窘得满脸通红,一挥手打了云湛一个耳光。她原本无意真正打他,却结结实实在他面上留了个手掌印,正无所适从,云湛却笑着抚脸道:“师父打的巴掌都那么舒服,妙极妙极!”
承礼道:“云湛,别胡闹了。”云臻也笑道:“哥哥,你这人为何如此之贱?”云湛作势要打她,她忙嘻嘻讨饶。众人打点一番,便起身上路。
大家本欲径直向西,不料就在半途,经过一处名叫吴阳城的地方,见到全城百姓都争先恐后地向城中一个方向赶去。云湛拦住一个男子,问询缘由,男子道:“云来酒楼门前有一对中年夫妇,据说大有来头,也不知为何在酒楼门前忙碌了三天三夜,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今日似是要揭晓,是以全城的人都想去瞧瞧热闹。”云湛一听,向云臻道:“中年夫妇?会不会是爹爹妈妈?”承礼道:“反正我们也在城中,不如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若正巧碰上骆大叔他们最好不过,倘若不是,却也无妨。”
于是众人亦向云来酒楼赶去。远远的只见酒楼被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众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却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站在酒楼门口,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个小小帐篷,其中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究竟放了些什么东西。酒楼大门紧闭,里面寂然无声。
云湛等人见到那对男女,登时大失所望。那男子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白白净净一根胡须也无,女子与他年纪相若,面黄肌瘦,手臂好似枯柴一般。他二人与骆雷夫妇相差甚远。
只听那男子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名叫李延年,本欲在这吴阳城内寻一份做菜的差使,在此定居,不料这云来酒楼的老板和掌勺儿狗眼看人低,瞧不起我李延年的手艺,今日老李我就在此献丑,希望各位能为我主持公道,评判一二!”
围观百姓中有人嚷道:“你们叫我们评判,总得露一手给我看看吧!”李延年微笑道:“这个自然。”说罢手一挥,向那面黄肌瘦的妇人道:“汀容,你先给他们看看你的手艺。”
那名叫汀容的瘦妇人应了,钻进那小帐篷中,乒乒乓乓忙了一阵子,不久便掏出一个黑黄色的物事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物事拳头大小,似面非面,似馍非馍,样子古怪,形状仿佛一块石头。
围观众人“哄”地笑了起来。又有人道:“你们做的这玩意,黄兮兮的,恶心得很,人家老板会要你当厨子才怪唷!”李延年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转身又向那汀容道:“快把它掰开。”汀容双手一掰,那团物事开了个口,登时香气四溢。围观众人本以为没热闹可瞧了,刚待散去,却没成想这团黑黄之物另藏玄机,于是又纷纷聚拢来。只见那团物事虽外层呈黑黄色,内里却是一团雪白,纯色剔透,绝无瑕疵。李延年笑道:“这是内人独创‘泥中璧’,各位若不嫌弃,可尝上一尝,若有哪位辨出此菜原料,我老李赔上一两银子给他。”汀容早备好了小食匙,围观众人纷纷上前哄抢,你一口我一口将那“泥中璧”分食了一半有余,只觉入口食物柔滑细腻,鲜美异常,舌间竟还漾着一股花朵香甜,便只顾着大赞“好吃”,却不能说出此“璧”究竟由何制成。
李延年十分得意,刚待开口说话,却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人,缓步走上前来,取了一只食匙,只轻轻从那菜中取了一点点,放入口中品了一品。少年人思索良久,开口道:“若小子所猜不错,这‘泥中璧’当是由芋头、山药,佐以花蟹白肉、生蛋白蒸制而成,因而似这般白细滑嫩、又鲜美得令人舌底生津。”
李延年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这小小的吴阳城中,居然还有如此识货之人。”他连连点头,道:“可你只说对了一半儿。”少年人伸手示意他莫揭开谜底,想了又想,方道:“只是若只以我适才所说之法,料来这菜品无法散发花香,因此这其中定然还加了香花。但是寻常花朵,即便如常用于厨间的槐花,也断然不能在经历蒸煮后依然清香扑鼻。”他又思忖了一会儿,恍然道:“莫非前辈不曾用花,只是用了花汁?多种花汁与蜂蜜相合,密封贮于阴凉处,用时现取,香气想必持久。”
李延年放声大笑,对汀容道:“汀容,这小子可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么?竟然将此菜做法算得一清二楚!”汀容一笑,黄脸上竟也是容光焕发。围观众人听那少年人一席话,无不惊叹,良久之后,方有人叫好,登时喝彩声如同雷鸣般经久不息。
那少年人正是顾承礼。他从小酷爱烹饪,没成想此番在这吴阳城中,竟意外品到佳肴珍馐、见识了灶上神技。李延年捋须微笑,眼珠一转,道:“你识得这个,算是不错,却也并非什么极难之事。”其实要想单凭尝上一点菜肴,便对原料做到心中有数,着实需要花不少工夫在勤学苦练上,只是李延年生性好强,不愿就此认输,总想再对这少年试上一试,于是又道:“我这里还有个小玩意,你若能看出它是怎么做成的,我便将银子输与你。”承礼躬身道:“前辈请。”
李延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向承礼一丢。承礼接住那“钱”,仔细一看,这“铜钱”与寻常铜钱样式、外观俱是相同,只是边缘处似乎有一处接口痕迹。承礼奇道:“莫非这枚铜钱也是前辈烹制的美食么?”随手将铜钱放在舌上舔了一舔,只觉触舌之处一股金属之气,与平素里铜钱毫无二致。承礼皱眉道:“这可奇了。”李延年得意道:“我老李是个厨子,却也时常做些小玩意儿来玩玩儿,只是不论什么玩意儿,都离不开灶台那一亩三分地儿。想当年我老李在京师之时,也算是那天子脚下皇城根边有名的大厨师……”他一说到往日,便不绝口地大赞自己如何了得、全京师食客无不以品尝他李延年所做的菜肴为荣。他说得正兴起,却听承礼大声叫道:“我知道了!”
李延年连忙停下话头,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承礼此时已然胸有成竹,朗声道:“这‘铜钱’其实不过只是以硬面做成,只是历经几度风干,才变得坚硬如铁。这上面的的金属气味,想来应该是由前辈将‘铜钱’放置在铜缸中,由雨水浸泡、烈日晒干,如此反复而得。至于‘铜钱’上的花纹、刻字,如此逼真,足可见前辈您雕工之精湛。”
李延年笑道:“不妨告诉你,我做了这同样的‘铜钱’拢共八千四百枚,你可知道我将这些‘铜钱’放在何处经雨打日晒?”承礼微微一笑:“适才前辈言道,自己曾经在京中营生,小子猜想,前辈多半曾是皇宫中的御厨。放眼天下间,恐怕只有在紫禁城内才能找到那么大的铜缸。”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却又令人大感意外。围观众人听得瞠目结舌,眼巴巴望着李延年,只等他出言评判。
不料李延年似是有些沮丧,道:“唉,我自负是一代名厨,今日却被一个小娃娃看穿了底细——不仅是菜的底细,连我老李这人的事儿都被人家说穿了。也不知是我老了,还是这些年固步自封、愈发孤陋寡闻、不识得江湖上的小字辈儿能人了!”
他垂头丧气,正待兑现承诺、奖承礼一两银子,承礼却道:“前辈千万莫要如此。小子今日大开眼界,得见上等厨艺,岂敢再要银子,更不敢以什么能人自居。”李延年道:“小兄弟,这银子乃是你应得的,就全当是老李我遇到知音、给知音送的薄礼了!”承礼笑道:“小子冒昧,若我不要这银子,却要杨前辈答应我一件事,不知可否?”他见李延年略有犹豫之色,又道:“这要求并不违背道义,对前辈您亦绝无伤害。”李延年道:“你先说来听听。”
承礼躬身一揖,道:“小子名叫顾承礼,自幼便钟爱研习烹调之术,只是苦于无人教授,多年来自行摸索,宛如盲人摸象,于许多烹调法门都不得突破。今日小子得见高人,诚心求学,望前辈不弃,收我为徒!”围观众人听他之言,顿时议论纷纷。
李延年呆了一呆,随口道:“这也并无不可,只是……”这时那汀容走上前去,悄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李延年听了,正色对承礼道:“收你为徒也无不可,但是如今我受这云来酒楼的老板欺辱,耻辱未雪,如何有脸面收徒?”他清了清嗓子,道:“那酒楼掌勺儿曾道,倘若我愿跟他比一比做鸡蛋羹,他便自行离去,酒楼当会请我做大厨。只是我做蛋羹颇有讲究,需要的工具甚多,却都不在身边。我恨这掌勺儿欺负我没有趁手‘兵刃’,因此才在此摆摊子、请大家见证。”他挤了挤眼,道:“你这个小孩儿,若能帮我拿到那几种做蛋羹用的物事,助我一臂之力让我赢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厨子,我定然会论功行赏,收你为徒。”
承礼望望那云来酒楼,只见酒楼大门仍旧紧闭,里面也未曾有人出来过。他心中暗想:“这酒店的老板看来是得罪了这位杨师傅。现下就连我拜师,都要先帮杨师傅雪了这恨事才行。”开口问道:“不知师傅您要的是哪几样物事?”
李延年道:“这几样物事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一只金碗、一只银大勺、一块与金碗碗底同样大小的上等翡翠,还有一对儿双黄蛋。”双黄蛋虽然少见,却也不是十分难求之物,可是余下几样东西,无不是奇珍异宝,寻常人又怎么能轻易拥有?围观人群中又是“哄”地一声炸开,有人责怪李延年欺人太甚,有人讥嘲承礼痴心妄想。
承礼正踌躇,不料骆云湛从人群中一步跨出,朗声笑道:“前辈所言极是,这几样东西不过是寻常之物,找它们又有何难?我这个兄弟诚心拜师,自然不畏艰险、遵从未来师父之命!杨师傅请放心,您随意定个日子,我兄弟定会将这几样东西如期凑齐,到时候来献给您老人家,让这酒店的老板和掌勺儿看看您的厉害、让您一雪前耻!”他这一番话说得流畅之至,仿佛这席话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毋庸置疑,毫无奇怪之处,仿佛他说的就是今晚想吃什么什么菜、想逛某地的市集,一转眼就能心想事成。
承礼听了这番话,心头一急,刚要开口,却见云湛使了个眼色。云湛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自有办法,你不必着急。”李延年却也是一惊,但随即便神色如常,道:“如此甚好。那么这位顾公子,你若诚心想要拜我为师,就请你在十日之后将那几样东西预备齐了,于午时整送到这云来酒楼门口,我自会来此验取。那时日恰好也是我与那大厨比试之时,若我承你帮助、赢了这里的大厨,自当信守诺言收了你这个徒儿。”还不待承礼回答,他便向汀容一摆手,二人匆匆整理了东西便去了。
围观众人见二人离开,一哄而上抢到那小帐篷前,将帐篷推倒,却发现里面只一个灶台和一些锅碗瓢盆之类,别无他物。众人原本以为其中还有些鲜肥食物,如今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纷纷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