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怨·长生引》沈小妖

6、5

　　“七微，其实，我。。。骗了你。”
　　“上仙今天说了很多话，哪一桩？还是全部？”我斜了他一眼，扭头再不看他，尽量压抑住胸中翻涌着的复杂的情绪，等待他给我答案。
　　我不喜欢欺骗，特别是在刚刚从一个人那里获得了些温暖和力量后，那种突然将温暖抽走的言语会使我感到冰冷更胜从前。

　　“对不起，我。。。我并不是存心欺瞒于你，一则怕当时讲了真话你不肯同我离开，再则是想堵攸攸众口。”
　　我不作声，心下盘算着若是忍不住翻了脸，管他上仙上神的面子我都不会给，直接走人。路遥又如何？不会驾云又如何？爬我也爬得回去。最不济亦不过应了青杨的玩笑，回不得天宫，那便是四下流浪做个散仙，总不至饿死。

　　“那日，我误入百花园，见你坐在树下捧着一朵花出神，安静详和，略带忧思，样貌气泽竟同离洛一般无两，一时间恍惚将你错认作她。”
　　我表面不动声色，却细细回想了下那天的情景，当时便觉哪里不对，经他这样一说方才忆起，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现在喜欢这种花？”，对，他用了现在二字，原是将我认作了旁人。
　　“离洛与我名为师徒，却情如兄妹，于她的仙逝，我有着大意之过，心中郁结难解。你二人相像非常，见你形容忧郁，加之听闻你深居简出，似乎并不欢喜，我便希望能略尽绵力，助你离开天宫。”
　　“第二日便斗胆向天后请旨，欲借养花之人一用，岂料天后娘娘却道你我二人确有师徒缘份一场，爽快应了下来，对外则仍告以相借之名。至于为何有此缘份，天后娘娘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见我不应声，简昭朝我行了一步，“未能及时据实相告，实乃简昭之过，若你恼我，简昭愿补偿己过任你发落，只希望你能全了这场缘份，也让我可以。。。做个称职的师父和兄长，弥补过去的遗憾。”

　　我回望着简昭，心中早已没了半分气恼，不论养花还是收徒，总归是离开了天宫，收徒更好，连回去都不必了。
　　我虽愚钝，也知师徒情深手足连心之理，简昭爱徒心切，若真如他所说那般，因一时的大意累及离洛，心中该是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如此说来，上仙是将七微当作了替代品？七微福薄，怎敢高攀。”小惩大戒总是要的。
　　简昭轻叹一声，“缘之所至，因果已生，天意实为难测。七微仙君历人间数十年苦修方升至仙界，又历天宫百年独守，性子坚毅，不折不挠，离洛则出身上古凤族，其先祖与简昭之先祖颇有渊源，离洛双亲应劫之际将其托孤于我族，自小与我长在一处，我族人对她疼爱有加，我亦怜之宠之，她则惯于依赖我。你二人虽相貌相似，性子却不尽相同，七微便是七微，离洛已逝，再难复生，简昭亦不敢有此奢望。”

　　他说的情真意切，教人难以再生刁难之心。
　　“天色不早了，还有半座山要爬，上面那些红色的花很漂亮，等下要好好瞧瞧，我们出发吧，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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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攀至苍梧峰顶，避开在院子里烧水的暮雪，我径直朝简昭的书房走去。一路上都在猜测天宫来人所为何事。
　　将到书房门口时正巧朝露托着茶盘往外走，“姑娘快些进去吧，上仙和星君候了你多时了。”
　　我点头急步朝里走去。
　　简昭与来人正品茶闲话。定睛一瞧，来人不是司命又是谁？这硬梆梆的石头总不会是来串门子的吧。

　　“师父，我来了。”说完便走到书案旁站在简昭身侧。
　　简昭抬头瞧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又不满我的称呼了，可是当着司命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他不止一次纠正过我，师父二字他听起来别扭的紧，直呼其名就好，我时而记得时而忘记，教他好生头疼。
　　“嗯，司命星君与你是旧识，不必我介绍了。星君，七微已到，可以说了吧？”

　　司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我们拱了拱手，“此番本君因凡间一人的命格被改之事下界，途经贵仙山，天帝特命我拜访上仙，顺便替天宫传个话。”
　　“星君请讲。”

　　“其一，因百花园值守仙君七微外驻那曲山，百花园不可长日无人值守，罪仙聊日于十三天自省多年，忠恳良顺，即日起调聊日往百花园，为百花园值守仙君。原值守仙君七微忠于职守，乐于助仙，实乃天宫众仙之楷模，秉承将好事做到底的宗旨，特批七微仙君调离天宫，常居那曲山。”

　　这词儿是谁想的？乐于助仙？乐于助仙！就算是糊弄人也糊弄的像样一点行么？
　　简昭在旁抿着嘴暗笑，想必他只知会有调令下来，却也不成想写成这副样子。

　　司命说完指着案台一角的一个包袱说，“仙君从此便不用在天宫当值了，那曲山风光秀丽，恭喜仙君了。这些是青杨托我带给仙君的，有以前的话本子，也有些是青杨新近弄来的。”
　　又有新话本，我难掩惊喜之情，也就不计较那洋相百出的调词了，乐悠悠的跟司命道了谢。

　　朝露端着托盘推门而入，一一为简昭和司命续水。
　　“只是仙君以后再入天宫，怕是也要遵着规矩递邀请函帖了。”司命提醒我道，“不过很快便有个机会，这就是我带来的第二个消息。”

　　我快速的瞧了眼简昭，他正瞧着司命等他说下去，看起来这个消息他并不知情。
　　“其二嘛，就是，天宫大喜！垣澈上仙与常跃公主将在三月后大婚，天帝特邀简昭上仙与七微仙君同赴喜宴。”

　　啪的一声！我一瞧，是朝露手上的托盘跌落，茶壶摔了个粉碎。
　　“请上仙责罚，是我太不小心了。”朝露赶忙跪下，眼里有点点的泪光。
　　打碎个茶壶而已，朝露何至惊惧的要哭？简昭对她们向来宽厚。
　　简昭的脸色很不好看，半晌才道“无妨”，却对司命的话没有半句回应。

　　这实在是有些怠慢了，我瞧着司命有些难堪的样子，只得连忙说“确是大喜，恭喜天帝天后觅得佳婿，恭喜三公主喜结良缘。”
　　简昭终于开口问道，“怎的这样突然？垣澈的身体无碍了么？”
　　明知故问嘛，垣澈上仙的身体能有什么碍，根本就好的很，天帝一家没有傻子，怎能由得他一拖再拖。

　　“自上回垣澈上仙赴宴，除了精神有些不济，瞧着是无甚大碍了，天帝希望他与三公主能早日礼成，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此时朝露已拾好地上的碎片，托着茶盘准备退出门外，简昭并未怪她，我却瞧着她越发的想哭了，樱桃小嘴都撇成了一字。
　　这小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简昭的神色也不寻常，垣澈上仙大婚，我等置身事外之人就算不替人家高兴，也总不至不高兴才对。

　　“喜帖在此。”司命递上两道喜帖，我上前接了来，轻放在简昭面前。
　　简昭将喜帖执在手中，并未翻开，又放回书案。“有劳星君了，简昭与七微会如期赴宴。”
　　“话已带到，本君急着办差，就不多叨扰上仙了。告辞。”
　　“七微，代我送星君下山。”
　　“是。星君，请。”

　　送走司命，我想去看看朝露，却遍寻不到她的影子。
　　笛声悠悠的响起。简昭又去曲潭边了吧，他近来心情颇佳，已很少奏这首曲子，今日怎的又。。。
　　是垣澈，这个男子受众仙敬仰，得天家厚待，缘何简昭对他的态度如此晦涩不明？不似有深仇大恨，却让简昭这样好脾气的人待他冷若冰霜。
　　“简昭，她，可好？”这个她，又是谁？

　　胡思乱想间已行至峰顶边缘的回廊，暮雪又在这里发呆，她真爱发呆。
　　我心里记挂着朝露，她二人起居同步，现下找不见她的人，我便决定向暮雪打听一下，虽说这丫头总是对我冷冷淡淡的。
　　“暮雪，你见到朝露了吗？可知她在何处？”
　　暮雪见我，赶忙站起身答我，“朝露往山下去了，不过姑娘放心，她不会私自出山的，上仙的仙障她破不了。”
　　“不出山便好，我去寻她。”说罢转身欲走。
　　“姑娘！”暮雪急急唤我，见我回身又低了头，敛了紧张的神色，“姑娘就由她独个散散心吧，寻着了她也不会立时便好过一些，有些事需得自己想通。”
　　到那曲山三月，暮雪与我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这些字多，我越发的觉得不对。
　　“什么事？跟垣澈上仙有关系么？”
　　暮雪低头默不作声。
　　“好，那我去问简昭。”
　　“姑娘使不得！”
　　“如何就使不得了？”
　　面对我汹汹的反问，暮雪终是叹了口气说，“姑娘不用去问朝露，问了她也不会说，更不要去问上仙，一来上仙并不知朝露的心思，二来。。。二来，只会加重上仙的忧思。”
　　“就让暮雪，告诉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