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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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曲潭边大大的石板上，抬头是被淡淡的蓝染成水色的天，偶有几只仙鸟掠过，曲潭潭水俯瞰呈碧蓝色，近临又清透见底，无风时不泛一丝波纹，格外的静谧。
那曲山是南荒为数不多的仙山之一，周山飘浮着浓郁的仙泽。山中座落两处仙潭，听闻之前是没有名字的，后来简昭的徒弟一日兴致高涨，就以仙山的名号分别为其取了名字，临近山口的一处唤为那潭，而离简昭住的苍梧峰较近的一处便唤为曲潭。简昭随性，我瞧他的徒弟更是，名字取的也忒偷懒了些。
取出随身携带的横笛，温习一下简昭教我的曲子。那曲子我听简昭吹奏过一次便无法回神，调子虽平常，可仿若有诉不尽的哀伤之意，一曲终了，怅然若失，便央了他教我。现下我吹奏起来是熟练多了，可是却怎么都奏不出简昭那般的意境。有时清晨有时傍晚，他就爱站在曲潭边吹上一曲，然后在回荡着的悠长的余音中眺望着远方出神，我并不很会察言观色，但每每那时，会觉得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中，我料想简昭一定有着一段不愿说抑或不能触碰的过往。
是在怀念他已仙逝的徒弟吗？
“姑娘。”朝露的出现打断了笛音。“上仙有请，听说是天宫中来人了。”
朝露是那曲山的仙婢，生的伶俐，性子开朗热情，也喜欢与我说话。另外还有一个仙婢唤作暮雪，相比之下沉静了些，若是不与她主动攀谈她是绝不会无事先开口的。
“知道了，我这便回。”
朝露先一步返回，我收起横笛站起身，循着蜿蜒的石径朝苍梧峰走去，沿途开遍了红艳如血的舍子花。
到那曲山已三月有余，还真被青杨说着了，此去并非几日，我的身份也从天宫外借的养花人变成了简昭的徒弟，其实早在天后下旨要我来养花的时候我便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甚至认为这会是个阴谋的开始，只是没料到简昭真实的目的居然只是要我做他的徒弟。
对于这个角色的转换，我虽不至欣然接受，却也并不排斥，毕竟在那曲山我很自由，可以随意出入，与人交谈，简昭为人随和，也没那么多规矩。这里的景致也美，好过天宫中那些人为雕琢刻意造弄出的景儿。
至于简昭独独看上了我、执意收我为徒的原因，就有些生硬了。
在来那曲山的路上，我与简昭无甚交谈，独自发呆了大半的行程。许是他闷坏了，又许是他觉得不说一句话有些失礼，便先是问了我怕不怕，又问我是不是舍不得天宫的生活。
离开天宫那种憋闷的环境，人也变得没那么压抑，看着脚下匆匆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也开阔了许多。我居然开始向一个尚算得上陌生的人坦露心声，许是心情比较轻松时人的防备心也会变弱，这些话我同青杨都不曾说过。
“何来不舍？每日每日做着相同的事情，说是养花，其实它们根本也不需人侍弄。这些年我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看着日月交替捱时间，身无常物，本领全无。若是早知做神仙如此无趣，就该好好做个凡人，辛苦修得这所谓的正果，反倒没了活着的意义。记得上仙曾问七微愿不愿换个地方办差，”说到这我涩然笑了笑，“其实于我而言，没有拿得出手的神技，那么不管换到第几天都是闲差，换个地方捱日子罢了，我想。。。我想，我应该是想不通我因何存在，丢失了生存下去的理由和意义。”
简昭站在云端的身影僵了僵，“快到山口了，余下的路我们步行吧，你可以沿途看看那曲山的景色。坐稳，我们要下去了。”
云头开始下降，速度很快，我不由的闭上眼睛，紧紧抓着简昭脚边的袍子。自责的想着今日的话有些多了，简昭上仙随口问问，我却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害得人家接不下去，毕竟人家的神仙当的很是春风得意，我却说什么做神仙不如当个凡人好。
当风声由大到小直至消失的时候，简昭轻声唤我“七微，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睛站起身子，眼前弥漫着厚厚的仙雾，果然是上仙的居所，渗透出的灵气都足以让我受用非常，更不肖说常居此处的神仙了。
简昭抬手一拂，去了山口设下的仙障，我便跟着他踏入了那曲山。借着他重设仙障的功夫，我环顾了下四周，不禁暗自赞叹简昭选居的眼光。
此山入口只得一条石径，向内绵延，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木间薄雾常绕，幽静且不乏生机。果不其然，才刚刚到得此处，便觉灵台异常清明，不得不承认，我似乎很喜欢这里。
“仙障布设好了，我们入山吧。”
我跟在简昭身后，一路欣赏山间的美景，简昭边走边向我介绍那曲山的植物、动物，还有一些名字的来历，包括那潭。
行到半山腰时，简昭指着一处亭子说，“走了许久，想必你也累了，我们去那稍事歇息一下吧。”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峭壁一处伸出来的大石头上伫立着一枚凉亭，看上去不大，仿若飘浮在空中一般。我点头称是，走了这么久，我也真的有些累。可是到得近前才发现，不止是远望着不大，这亭子真真称的上微小，直径也就几步，至多容两人栖身。
就是这样微小的亭子却还有名字，唤作“离亭”。
“离亭的名字也是您徒弟取的么？”
简昭正站在亭子的最里面，远眺着整座那曲山。
“是的。这亭子原本有名字，一日她在此地送别我的挚友，加之她的名号中有一个‘离’字，便用‘离’字取代了之前的名字，自此这亭子便唤离亭。”
看得出，简昭对他这个徒弟称得上纵容，那曲山地界的事物，简直就是由着这个徒弟高兴怎样便怎样。
“那您的徒弟叫什么？先打听清楚，等下到了地方，七微也不至失礼。”
简昭转身盯着我，眼神深遂，没了常挂在他脸上的微笑。
“她。。。名唤离洛。至于失礼，你不必担心，她，”说到这他重又转过身去，“离洛她，已仙逝多年。”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是我莽撞了，简昭如此倚重的徒弟却未带在身边，这本身就不寻常，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七微，要不要听首曲子？”说着不知从哪幻化出一柄横笛，径自向着群山吹奏起来。
呜。。。呜。。。呜。。。笛声是在哽咽么，简昭仿佛赋予了它们生命，每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时候好似都在流泪，恍若见证过他所有的悲欢，低诉不尽的悲凉与离愁，哀婉揪人心肠，轻轻拉扯。回过神时笛音已殁，才发觉不自知的竟淌了泪，湿了脸颊，所幸简昭并未回身，赶忙拭了去。
“你喜欢么？”
“唔，这曲子很动人，有难言的绯恻。我很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吹奏出这样动听的曲子，您可以教我么？”
简昭回头笑了笑，随即又再转了回去说，“离洛从前十分喜欢这首曲子，每每央我吹给她听，却从未提过要我教她。改日，我来教你。”
我以为歇息的差不多便可以继续赶路了，谁知简昭并没有走的意思，伸手在空中一抹，便凭空出现了一幅画面。
“你来看，这是什么？”简昭召我走近些。
到得他的身边，仔细看了看，“这是人间吧，我看过话本子，应是人间的集市。”
“没错，这是人间。你看他们，都是最最平凡的人，每天为生计奔忙，所知不多，所想不远，但还是很努力的生活着。”简昭指向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这个小乞儿，吃着别人施舍的食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固然是被前世因果所累，但他还是积极的生活着，他想的也许只是今天能乞讨到更多一点更好一点的东西，这就是他生活下去的意义。”
“七微，有的神仙视人类为蝼蚂，他们没有仙法仙术，没有长久的生命，可是在生活这件事上，人类真的比神仙要强。其实都一样，我们只是生活在仙界，而他们是生活在人间，大道至简，万法同宗，生活原本没有意义，是你在漫漫的时光中寻找能使自己快乐的事和物，你生活的意义需要自己来赋予，这便是生活最本真的意义了。他们尚且如此努力的生活着，你有什么理由自弃呢？”
“就像刚才，你喜欢这首曲子，想要有你自己可以吹奏的那一天，这便是你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生活的意义。而你在天宫里漫长的等待，都是为了有一天来到这里，来到这里找寻你生活的意义。”
原来，他竟将我的话放在了心上，还特意让我看人间疾苦的场景，引我领悟天意难违下的事在人为。
谢谢你，简昭。谢谢，我在心里说。
他说的对，也许我百年的独自等待，是学会如何度过这漫漫长生的必经过程。
“七微，”简昭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其实，我。。。骗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