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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生 2 凝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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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竹生去庙里进香。竹生一如每次进香时所表现的那样,虽然身子被我拉着跪在堂前,而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依旧好奇的打量着庙堂内的菩萨,动也不动,然后露出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笑容。
上完香,叩完头,我领着竹生出了庙堂。
天气极好,垂柳的道旁,有蝶儿飞舞。
竹生马上松了我的手,灿烂地笑着、跑着去捕蝶儿。
我跟在竹生的后面,看着竹生快乐地玩耍,淡然地笑,心无旁待。
一对身着锦衣,手摇纸扇的男子与我们迎面而过。越过了我,我闻得其中一人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另一人接道。
“手很巧,身段也好,可惜面相实在平常,只可远观不可近瞧也。”
我知道那二人评说的是我。
我的内心并无起伏,相貌的平凡从来就不曾让我苦恼过。
我不会怨天由人,上天是公平的,赋于我淡泊的心与灵秀的手,让我可以拥有完全独立的身心,而不必象别的女孩子那样,终得需依靠谁,方可活得下去。
我靠近柳条,贴近它深深地嗅了一口,然后折了一枝在手中翻转,柳条马上在我的手中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环。
我拿着柳环寻竹生望去,竹生看到这个漂亮的柳环,定会雀跃的。
我看到竹生近水而立,身子前倾,正吃力地用手够离岸不远的那株不知名的小花,再往前一点他就会跌入水中。
“竹生”我惊叫出声。
竹生闻声扭头冲我一笑,刚道一声“姐姐”,身子便向水中落去。
我提起长裙,立即向竹生奔去,一颗心悬在了胸口。
我见到有道人影一晃,在我之先接近竹生,在竹生与水面相贴的那一瞬,将竹生勾起,然后足尖轻点,带着竹生旋身而起,再稳当当地落到路上。
我奔到竹生面前,一把将竹生抓住,“竹生……”,我的一颗心狂跳,心中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竹生任凭我使劲地抓着,自己尚未从突然而来的变故中清醒过来,呆呆地望了我好一会儿,方才眨了眨眼睛,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将一朵小花送到我的面前,开心地道“姐姐,给你花。”
那正是刚才竹生试图要摘的小花,原来竹生在即将落水的那一瞬也没忘了要将这花摘下送与我。
我看了一眼那朵白色的小花,再看住一脸笑颜的竹生,然后在竹生一脸的不知所措中落下了我今生的第一滴眼泪。
“姐姐不哭,姐姐不哭”,竹生一边手足无措的轻轻为我拭泪,一边柔声哄我。
我一把将竹生搂住,泪脸枕在他的肩上,我撇见那个方才救了竹生的人一直站在竹生身后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将泪眼缓缓上扬,我的目光立即跌入一双漆黑的仿佛永远望不到底的眼眸——那是我第一次与云楼那么近距离地无语对视。
听镇上老一辈人讲,这个莲池很久以前是一富贵人家的私有莲池。这户人家的女公子,是个聪慧过人的美丽女子,打小就跟一位高僧习佛。女公子七岁便习完了《小乘佛法》;十一岁习完《大乘佛法》;十三岁时与高僧论禅,名震佛山。天妒红颜,女公子的芳名远扬,因拒婚府台家的公子,遭府台父子陷害,选作秀女。女公子的双亲不忍女儿受那“白发宫女深深怨“的罪,以死成全女公子与深爱女公子的少年出逃。少年为救女公子而亡,女公子不愿独活,自刎于少年身旁。女公子的家宅自然被抄,到如今,此处早已难觅片瓦半砖,杂草丛生,只留这一池的莲年复一年地开。
自第一次为寻竹生看到这池莲,我便爱上了这里的。我不是一个贪财的人,只要绣来的银子足够养活竹生与我,我是不太喜欢接太多的活,让自己整日只能栓在绣架前。我常会与竹生一起来这莲池,看竹生无忧无虑地玩耍,或对着满池的莲静静地坐着,也不想什么,只是放松地坐着。有时候,竹生玩累了,我就领他到池边唯一的那棵槐树下面,他便席地而卧,很快进入梦乡。我便靠着树干而坐,守着睡着了的竹生,也小憩一会儿。
那日,我又与竹生漫步到这里,远远地便看到槐树下已躺下了一人。
我停了下来,还在思考还要不要过去,竹生已经跑向了那人,我只得跟了上去,边走边轻声对前面的竹声道“竹生,这里已经有人了,我们到别处去。”
竹生在那人身旁跪坐下来,认真地看了看那人,然后回头,对我笑着嚷道:“是哥哥。”
我走近竹生,挨着竹生蹲下定睛一看,躺在那里的人是云楼。
云楼轻合着双目,而眉稍却有细微地轻蹙。撇开那两片轻蹙的剑眉,云楼的睡相要比他醒着时的模样让人觉得亲近、可爱,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熟睡的男人的模样都象个孩子。
竹生好奇地打量着睡着了的云楼,然后自得其乐地憨笑着。
我冲竹生做了个轻点声的手势,想拉他起身,离开这里。竹生不依,却挣脱开我的手,然后在云楼的旁边侧躺了下来,面对着云楼,一脸崇拜地注视着云楼。
我哑然失笑,笑竹生的孩子气。自从被云楼救过,竹生便视云楼为英雄。我们与云楼是来自不同阶层的人,平日里自然少有交集。
见自己的偶像就在眼前,竹生自然是不肯离开。
我只得守着竹生在草地上坐下来。
一动也不动地注视了云楼好久,竹生终于累了,便慢慢合上眼敛,嘴角噙着纯净的笑容慢慢地睡着了。
我温柔地注视着微笑着睡着了的竹生,不知竹生又梦到了什么?
竹生总好作梦,每每梦醒总是不厌其烦地讲与我听。竹生的梦里总是风清云淡,总有鸟语,总有花香。
而我,我从未梦过,无论美梦与恶梦,我与梦是绝缘的。
我将目光移到与竹生并排而卧的云楼的脸上。这个睡着了也象个大孩子的男人为何即使睡着了眉头也会轻锁?他可是也正在梦中?他又会是梦到了什么?他的梦中可会也有鸟的语?可会也有花的香?……
我的目光淡远而专注地落在云楼的脸上,浮想翩翩。
云楼突然睁开双目,黝深的眼眸便立即与我如水的目光撞个正着——那是我第二次与云楼那么近距离地无语对视。